《《捏造》：当真相被系统性抹除，谁还敢相信“正义”二字？
2025年上映的日本电影《捏造》（でっちあげ），由三池崇史执导，绫野刚、柴崎幸、龟梨和也等实力派演员主演，表面讲述的是2003年福冈市一所小学发生的教师欺凌事件，实则是一场对日本教育体制、官僚体系乃至社会集体沉默机制的尖锐解剖。影片以129分钟的篇幅，层层剥开“真相”如何被权力与舆论联手“捏造”的全过程——不是虚构谎言，而是系统性地将真实扭曲为可被接受的“官方叙事”。
故事始于一名拥有美国血统的四年级学生在校内长期遭受班主任马场老师的言语羞辱与身体排挤。从“你不是日本人”到强制其在全班面前下跪道歉，种族歧视与权力滥用交织成一张无形之网。然而，当家长试图维权时，学校、教育委员会乃至媒体迅速启动“危机公关”机制：证据被模糊处理，目击学生遭施压改口，涉事教师被调岗而非追责，而受害家庭反被贴上“制造麻烦”“博取关注”的标签。
绫野刚饰演的薮下诚一，是这场风暴中的关键变量。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是一个深陷体制泥沼的普通公务员——教育局调查员。起初，他按流程办事，试图在“程序正义”框架内平息事态；但随着接触更多细节，尤其是发现校方伪造会议记录、篡改监控时间戳、甚至诱导孩子作伪证后，他的信念开始崩塌。影片最震撼之处，在于它没有让主角突然觉醒、孤胆反抗，而是细腻刻画了他在良知与饭碗、真相与秩序之间的撕裂。那场他在家中对着电视新闻怒砸遥控器，转头却对妻子低声说“原来你在家啊”的戏，正是当代社畜精神困境的极致写照——愤怒无处安放，只能自我消解。
柴崎幸饰演的冰室律子，则代表了另一种沉默的共谋者：她是受害学生的母亲，却因丈夫失业、家庭经济压力，在校方暗示“若不撤诉将影响孩子升学”后，选择妥协。她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在结构性压迫下普通人仅有的“理性选择”。这种“受害者主动放弃正义”的设定，比单纯的恶人作祟更令人窒息——因为这意味着，体制不需要暴力镇压，只需制造恐惧与不确定性，就能让所有人自愿戴上枷锁。
三池崇史此次收敛了标志性的暴力美学，转而用冷峻克制的镜头语言构建心理惊悚感。教室里的日光灯、教育局走廊的回声、深夜电脑屏幕的蓝光，都成为压抑情绪的载体。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影片对“语言暴力”的影像化处理：当老师用日语说出“你这种混血儿根本不配当日本人”时，字幕并未直译，而是以破碎的英文字母在画面边缘闪烁，象征身份认同的撕裂与沟通的彻底失效。
更令人细思极恐的是，《捏造》所揭露的并非孤例。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2024年公开数据，近五年涉及教师体罚或歧视的投诉年均超1200起，但最终被认定为“事实成立”并公开处分的不足7%。大量案件以“双方和解”“内部处理”告终，真相就此沉没。影片中那句反复出现的台词——“为了学校的声誉，请理解我们的难处”——正是这套系统运转的核心逻辑：稳定高于真相，体面压倒正义。
《捏造》的结局没有给出救赎。薮下诚一提交的调查报告被束之高阁，涉事教师调往另一所学校继续任教，受害孩子转学后患上选择性缄默症。唯一的变化，是薮下在片尾默默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工作邮件，然后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这个开放式结尾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清醒的绝望——他知道改变不了系统，但至少，他不再假装相信那个被精心捏造的世界。
在“后真相时代”，《捏造》如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我们每个人可能扮演的角色：是沉默的旁观者？利益的计算者？还是那个明知徒劳却仍想撕开一角黑暗的人？它不提供答案，只留下一个刺骨的问题：当整个社会都在参与捏造，坚持真实，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疯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