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如战场》：暴力、性与民族创伤的三重奏
2025年鹿特丹电影节闭幕片《城市如战场》（Perang kota）甫一亮相，便在国际影坛掀起争议。这部由印尼导演莫莉·苏亚自编自导的历史剧情片，表面上讲述了一位35岁前战士兼小提琴手策划炸毁英荷殖民官员聚集影院的复仇行动，实则是一场关于男性尊严崩塌、民族身份撕裂与历史记忆重构的复杂寓言。
影片设定于1945年印尼独立战争初期——一个被官方叙事浪漫化、却被民间记忆反复撕扯的灰色年代。主角并非传统英雄，而是一个身体与精神双重残缺的“失败者”：他曾是抵抗组织成员，却因性无能而丧失家庭主导权；他精通小提琴，却只能在废墟中拉奏无人聆听的哀歌。这种矛盾性正是莫莉·苏亚对“民族英雄”神话的祛魅：她拒绝将独立运动简化为热血抗争，而是将其置于私人情感的废墟之上，让政治暴力与床笫冷战形成残酷互文。
全片最令人不安的，是其对暴力美学的极致运用。开场不到十分钟，一场巷战中孩童被爆头的画面令全场惊呼——这并非单纯的感官刺激，而是导演刻意撕开“战争史诗”的温情面纱。莫莉·苏亚延续了她在《玛琳娜》中的冷峻风格，用近乎纪录片式的镜头语言，将枪火、血迹与破碎的玻璃嵌入日常街景，使“城市”本身成为战场的主体。影院作为殖民权力的象征空间，既是文化统治的据点，也是主角试图以毁灭完成自我救赎的祭坛。
然而，影片真正的张力来自三角关系的情感内核。丈夫（Chicco Jerikho 饰）的阳痿不仅是生理缺陷，更是殖民创伤在男性身体上的隐喻——当国家主权被剥夺，民族男性的“能力”亦随之瓦解。妻子（Ariel Tatum 饰）与年轻战友（杰罗姆·库尼亚 饰）的暧昧，并非简单的出轨情节，而是对“替代性父权”的试探：在一个旧秩序崩塌的世界里，谁有资格重建家庭与国家？可惜的是，正如多位观众短评所指，这一深刻命题被大量冗余床戏与动作场面稀释，使得政治隐喻沦为情欲奇观。
更值得玩味的是影片的跨国制作背景。作为荷兰与印尼合拍项目，《城市如战场》打着“重新认识共有历史”的旗号，却暴露出后殖民叙事的内在困境：它既想批判殖民暴力，又依赖欧洲资金与电影节审美逻辑；既试图还原印尼本土经验，却又不自觉地套用西方政治惊悚片的结构。片头引用British Pathé新闻片段本意在建立历史真实感，却反衬出虚构情节的单薄——当历史影像中的真实尸体与银幕上精心设计的爆头镜头并置，观众不禁质疑：我们是在见证历史，还是在消费创伤？
尽管尚未评分，但全球首映后的舆论两极分化已显端倪。支持者称其为“东南亚版《巴顿·芬克》”，以荒诞解构宏大叙事；批评者则斥为“基金堆砌的情节剧”。但不可否认，《城市如战场》勇敢触碰了印尼主流电影长期回避的议题：独立战争中的道德模糊、男性气质危机，以及殖民遗产如何持续毒害当代身份认同。
在这座名为“国家”的战场上，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在废墟中拉响走调的小提琴——莫莉·苏亚或许未能完美驾驭这一沉重主题，但她至少让世界听见了那根断裂的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