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一场以性为壳、以痛为核的当代女性精神解剖
2024年上映、由阿莱西·瓦塞尔自编自导自演的《混乱》（Messy），表面上是一部关于“爱情成瘾者”的都市轻喜剧，实则是一次对现代女性情感结构、自我认同与存在困境的尖锐叩问。影片讲述女主角斯特拉·福克斯在经历一场毁灭性分手后，从旧生活抽离，孤身搬至纽约，在整个夏天里不断投入短暂、混乱、甚至令人失望的浪漫邂逅中。然而，这些看似放纵的性与爱，并非欲望的狂欢，而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自我疗愈——或者说，自我逃避。
斯特拉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王”。她的每一次亲密接触，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绝望：她渴望被看见，却害怕被真正理解；她主动靠近，又在对方靠近时迅速撤退。这种矛盾构成了影片最核心的心理张力。导演瓦塞尔以近乎自传式的笔触，将斯特拉塑造成一个“情感上的失眠者”——她在深夜的城市中游荡，在陌生人的怀抱里寻找片刻安宁，却始终无法入睡。这不是滥情，而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她的“混乱”，其实是内心秩序崩塌后的自然状态。
影片的叙事结构也刻意模仿了这种心理节奏：没有线性高潮，没有明确结局，只有一个个碎片化的约会场景、对话片段和沉默瞬间。这种“去戏剧化”的处理方式，恰恰强化了真实感。观众不会看到一个“浪女回头”的俗套救赎，也不会见证一段命中注定的爱情降临。斯特拉的旅程没有终点，只有过程——而这正是当代许多年轻人情感现实的缩影：在算法推荐的匹配、速食关系的循环、社交媒体的表演中，我们越来越难区分“喜欢”与“需要”，“连接”与“填补”。
值得注意的是，《混乱》并未将斯特拉的行为浪漫化。相反，影片通过大量冷色调镜头、空旷的公寓、重复的地铁画面，以及配乐中若隐若现的不安低频，持续传递一种深层的孤独感。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刻，斯特拉的眼神也常常游离——她不在当下，她在回望过去，或预演未来的抛弃。这种“在场却缺席”的状态，精准捕捉了数字时代亲密关系的异化：我们拥有前所未有的连接工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难真正靠近另一个人。
更值得玩味的是，影片中的男性角色几乎都是模糊的剪影。他们或温柔、或粗鲁、或有趣、或乏味，但无一例外地沦为斯特拉自我探索的镜像。这不是对男性的贬低，而是导演有意为之的视角反转——长久以来，电影中的女性常被简化为男性主角成长路上的“催化剂”；而在这里，男性成了女性主体性重建过程中的临时道具。这种叙事权力的转移，本身就是一种女性主义的实践。
尽管短评区不乏“没看头的性喜剧”“围着裤裆转”等批评，但这些声音恰恰暴露了观众对女性欲望表达的双重标准：当男性角色沉溺情欲，我们称之为“成长”“冒险”；当女性如此，却被贴上“空虚”“堕落”的标签。《混乱》的勇敢之处，正在于它拒绝为斯特拉的行为提供道德辩护，也不试图让她“变好”。它只是呈现——赤裸、诚实、不加滤镜地呈现一个女人在破碎之后，如何用身体丈量世界的温度，又如何在一次次碰撞中，缓慢拼凑出“我是谁”的答案。
影片结尾，斯特拉独自坐在布鲁克林桥下，看着夕阳，没有顿悟，没有眼泪，只有一丝疲惫的平静。这个镜头没有给出解决方案，却留下了一个开放的可能：也许混乱本身，就是通往清晰的必经之路。在这个追求“高效恋爱”“情绪稳定”的时代，《混乱》提醒我们：允许自己失控，或许才是真正的成熟。
这不是一部让人“爽”的电影，但它是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每个人心中那个不敢承认的、混乱却真实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