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眼中》（Their Eyes, 2025）并非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叙事短片，而是一次以冷静镜头切入全球数字劳动链条的纪录片式凝视。导演尼古拉·古罗用23分钟的精炼影像，揭开了人工智能光鲜外衣下被遮蔽的“人肉齿轮”——那些远在委内瑞拉、肯尼亚与菲律宾的“点击工人”（clickworkers），日复一日地为美国街道图像打标签、裁剪边界、标注交通标志，成为自动驾驶系统赖以“看见”世界的眼睛。
影片没有煽情配乐，也没有刻意制造冲突，而是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方式，将镜头对准三位身处不同大陆却从事相同工作的普通人。他们在低薪、高强度、高度重复的数字流水线上，处理着来自加州、德州或纽约街头的海量街景图像。这些图像本属于一个他们从未踏足、也未必能负担得起机票的国家。他们为AI训练数据赋予意义，却无法从技术红利中分得一杯羹；他们教会机器识别红绿灯、斑马线和行人，却生活在连基本道路安全都无法保障的社区。
最令人心碎的一幕出现在影片尾声：一位菲律宾女工结束一天工作后，用手机拍摄自家门前泥泞小路，自问：“如果要给这条路打标签，该标什么？‘危险’？‘无照明’？还是‘不存在’？”这一瞬间，影片完成了从“观察”到“反诘”的跃升——当AI学习如何在秩序井然的西方城市中安全行驶时，它是否也学会了对全球南方的结构性忽视？技术中立的神话在此崩塌，取而代之的是赤裸的地理不平等与认知殖民。
《在他们眼中》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拒绝将“点击工人”简化为受害者符号。他们有幽默、有抱怨、有对未来的微弱期待，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有一天，自动驾驶汽车也会开到我们这里。”但这句话背后，是明知不可能的苦涩。因为算法不会主动驶向没有商业价值的贫民窟，正如资本不会为无利可图的数据投入资源。影片由此揭示了一个悖论：越是被排除在技术受益圈之外的人群，越在无形中支撑着整个智能系统的运转。
这部短片之所以能在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获得提名，并摘得香港国际电影节火鸟大奖，不仅因其题材前沿，更因它以极简形式承载了极重议题——在全球化数据经济中，“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谁有权定义什么是“道路”？谁的数据值得被标注？谁的眼睛被当作工具，谁的眼睛才被真正“看见”？《在他们眼中》没有给出答案，但它让观众无法再假装看不见那些在屏幕背后、默默为未来擦亮镜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