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当宋海把那杯酒恭恭敬敬地递过去,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时,我心里那根叫“兄弟”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从没想过,那个曾经能为了木料上一道半毫米的瑕疵,就敢跟老板拍桌子的宋海,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来泰国之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久别重逢的旅行,散散我那木工房里积了半辈子的 sawdust(木屑),也看看老友口中那片“遍地是黄金”的异国热土。
可我没想到,他带我看的,是他人格的废墟。
这趟旅程,从我踏上曼谷素万那普机场那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或者说,是一场艰难的拾捡。
### 第1章 曼谷的夜,故人的酒
飞机落地时,曼谷正被一场热带的急雨浇得透湿。
空气里混着一股子黏糊糊的青草味和尾气味,让人一下子从空调机舱的干爽里,跌进一个巨大的蒸笼。
宋海就站在出口,穿一件花里胡哨的丝绸衬衫,手腕上晃着一串我不认识的木头珠子,油光水滑的,像是刚从盘玩大赛上凯旋。
他远远地就冲我招手,嗓门还是那么亮。
“老李!这儿!”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他上来就是一个熊抱,衬衫上的香水味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可以啊你,看着比在国内还精神。”我拍拍他的背,入手的感觉却有点虚,不像我们年轻时,那身板结实得像块老红木。
“那是,泰国这地方养人。”他哈哈大笑,接过我的箱子,“走,车在外面,先去给你接风。”
他的车是辆黑色的丰田,在泰国算是相当不错的座驾了。车里冷气开得足,挂着一串茉莉花环,香气清冽,总算把那股子甜腻的香水味给压了下去。
一路上,他嘴就没停过,给我介绍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哪座庙香火最旺,哪个商场东西最全,哪条街的夜市最地道。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整个曼谷都是他家的后花园。
“我在这边做点文化交流的小生意,主要是把咱们国内的一些手工艺品、茶叶什么的介绍过来,再把泰国的柚木、香料倒腾回去。小打小闹,混口饭吃。”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能在异国他乡立住脚,绝不是“小打小闹”那么简单。
我们当年在同一家家具厂当学徒,拜同一个师父。师父是个老派手艺人,教我们不光是刨子、凿子的用法,更是“木头有木性,人有人品”的道理。
后来厂子倒了,我守着师父传下的手艺,开了个小木工房,勉强糊口。宋海脑子活,南下闯荡,最后来了泰国,一晃快十年了。
我们之间的联系,就剩下逢年过节几条问候的短信。
晚饭定在湄南河边的一家高级餐厅。
灯火璀璨,河面倒映着城市的霓虹,长尾船慢悠悠地划过,一切都像电影里的场景。
宋海点了一桌子菜,冬阴功汤,咖喱蟹,芒果糯米饭……都是我没尝过的味道。
“尝尝这个,”他给我夹了一大块鱼,“这叫笋壳鱼,清蒸最鲜。国内可吃不着这么正宗的。”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们聊起当学徒时的糗事,聊起师父那双长满老茧却稳如泰山的手,聊起一块上好的花梨木被我们不小心开裂时,师父心疼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说着说着,宋海的眼圈有点红。
“老李,说实话,我有时候特别想念咱们那个小破厂房。虽然又脏又累,但心里踏实。每天闻着木头香,听着锯子响,就觉得这辈子有奔头。”
我心里一动,给他满上酒:“现在不也挺好?自己当老板,多自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快得让我抓不住。
“自在?哪有什么自在。”他苦笑一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那晚,他喝了很多。
回他公寓的路上,他开着车窗,任凭湿热的夜风灌进来。
“老李,来了我这儿,别把自己当外人。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见识见识真正的曼谷。”他的舌头有点大,话却说得格外用力。
我看着他被酒精染红的侧脸,心里隐隐觉得,这次重逢,或许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口中的“真正的曼谷”,又会是什么样子?
### 第2章 金碧辉煌下的暗流
宋海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高级住宅楼里,装修得很有格调,柚木地板,泰式风格的摆件,阳台上还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看得出来,他这些年确实混得不错。
第二天,我本以为他会带我去大皇宫或者水上市场之类的景点,没想到,直到傍晚,他才把我从公寓里拉出来。
车子七拐八绕,驶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泰式三层小楼,连个招牌都没有。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壮汉,眼神锐利,像两尊门神。
宋海熟门熟路地跟他们用泰语打了声招呼,其中一人便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柚木门。
门一开,一个与外面截然不同的世界扑面而来。
里面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香水的混合味道。装修极尽奢华,四处都是鎏金的雕刻和丝绒的帷幔。来来往往的人,无论男女,都衣着光鲜,神情间带着一种不易察??的倨傲。
这里不像餐厅,也不像酒吧,更像一个私密的、只对特定人群开放的会所。
我心里有些打鼓,拉了拉宋海的衣袖:“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朋友开的,招待贵客的地方。”他压低声音,“今天带你来开开眼,别紧张,跟紧我就行。”
他的神态,从踏进这里的一刻起就变了。
不再是昨天那个和我推心置腹的兄弟,而像一个时刻保持警惕的猎人,眼神在人群中逡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的笑容。
他带着我穿过人群,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用流利的泰语和英语应对着,偶尔会向别人介绍我,说我是从中国来的“艺术家”,一位顶级的木雕大师。
我被这个头衔搞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尴尬地冲人点头微笑。我那双手,是用来跟木头打交道的,不是用来跟这些戴着名表、端着香槟的人握手的。
我们在一张靠窗的卡座坐下,宋海招来侍者,点了一瓶价格不菲的洋酒。
“怎么样,老李,这地方不错吧?”他给我倒上酒,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我环顾四周,那些人脸上挂着精致的笑容,谈论着我听不懂的生意和项目。一切都显得那么光鲜亮丽,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虚浮和冰冷。
就像一块用了化学亮光剂的木头,表面看着油光水滑,实际上已经失了木头本身的温润和质感。
“太闹腾了,”我实话实说,“我还是喜欢咱们那个小作坊,安安静静的。”
宋海笑了笑,没接话,眼神却飘向了门口。
就在这时,会所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泰丝改良服装,手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宝石戒指,一脸的养尊处优。
他一出现,周围好几桌的人都站了起来,恭敬地向他问好。
宋海也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加谦卑。
“坤叔来了。”他低声对我说了一句,然后快步迎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宋海走到那个被称为“坤叔”的男人面前,满脸堆笑,用我从未听过的谦恭语气说着什么。
坤叔似乎心情不错,拍了拍宋 ?海的肩膀。然后,一个随从递过来一杯酒。
坤叔并没有接,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宋海。
宋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双手接过酒杯,然后,他弯下了腰。
那不是普通的鞠躬,他的腰弯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角,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他就以那样一个屈辱的姿势,将酒杯恭恭敬敬地举到了坤叔面前。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
我认识的宋海,那个因为师父一句话就能在车间闷头钻研三天三夜的宋海,那个宁愿少赚钱也绝不用次等木料的宋海,那个浑身傲骨、把“手艺人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宋海……
他怎么会……怎么可以……
坤叔慢条斯理地接过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随手塞回宋海手里,像打发一个下人,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他一下。
宋海直起腰时,我看到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一张面具。
他转身走回卡座,看到我铁青的脸色,似乎想解释什么。
“老李,你别多想,这是……这边的规矩,做生意嘛,都这样。”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十年的光阴,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口中的“生意”,到底是什么?需要他用一个手艺人最宝贵的尊严去交换?
那杯酒,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也扎穿了我们之间,那层看似牢固的、名为“兄弟情义”的窗户纸。
### 第3章 尘封的信,无声的债
那一晚,我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回到公寓,宋海几次想开口,都被我用沉默堵了回去。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想听。我怕他一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让我更看不起他。
我把自己关在客房里,一夜无眠。
窗外是曼谷繁华的夜景,可在我眼里,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都像是嘲讽的眼睛。
第二天,宋海大概是觉得尴尬,一大早就借口有事出去了。
偌大的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心烦意乱,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走到他的书房时,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
书房布置得很雅致,一整面墙的书柜,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还有一些看起来很名贵的木雕摆件。
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品位,与昨晚那个卑躬屈膝的宋海格格不入。
我的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文件架。其中一个文件架上,露出了几张纸的一角,上面似乎是医院的标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抽了出来。
那是一份儿童医院的医疗报告。
患者的名字叫“宋思芮”,年龄,七岁。病情诊断那一栏,是一长串我看不懂的英文医学名词,但下面用中文标注了几个字:脊髓性肌萎缩症(sma)。
我虽然不懂医,但也听说过这种病,是一种罕见的遗传病,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
我的心猛地一沉。
宋海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有孩子。他的朋友圈里,也从来都是晒他的生意,他的旅行,他的“成功人生”。
我把报告放回原处,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翻江倒海。
这还不够。
我的视线,被书桌下的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吸引了。
那个箱子,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我们当学徒时,一起动手做的。用的是一块没人要的边角料,我们俩花了好几个晚上,偷偷在车间里打磨、上榫,做成了这个小箱子。
他说,要用它来装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着箱子上的纹路。锁是那种最老式的铜锁,我试着从兜里掏出钥匙串,用其中一把小钥匙捅了捅,竟然“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打开,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厚厚一沓文件和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些文件。
全是医院的缴费单,一张叠着一张,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从几万到几十万泰铢不等。还有几份银行的催款通知单,和一份房产抵押合同。
最后,我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笔迹。
我拆开信,信纸很薄,带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气息。
“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请你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信很长,我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
写信的人是宋海的妻子,阿玲。一个我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笑起来很温柔的泰国华人女孩。
信里,她讲述了一切。
他们结婚后,生下了女儿芮芮。芮芮一岁时被确诊了sma。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阿玲的身体也因为照顾孩子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一天天垮下去,最终查出了癌症晚期。
为了不拖累宋海,为了能把最后一点钱留给女儿治病,她选择了放弃治疗,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人世。
信的最后,她写道:
“海,我知道你苦,知道你累。你总说,男人要有骨气,手艺人要有脸面。可是在女儿的命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答应我,一定要让芮芮活下去。如果……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忘了我们娘俩,回国去吧。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回到你熟悉的地方,忘了这一切,重新开始……”
信纸上,有几处被泪水晕开的墨迹。
我的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那些早已干涸的泪痕上。
我终于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那个花里胡哨的衬衫,是为了掩盖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内心。
那个金碧辉煌的会所,是他为女儿搭建的续命的修罗场。
那个弯下的腰,递出去的酒,不是为了他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换取女儿呼吸的权利。
他不是丢了骨气。
他是把自己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给他的女儿,铺成了一条活路。
我把信和文件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重新锁好。
站起身时,我感觉双腿发软。
我走出书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错怪他了。
我用我那套固执的、所谓“手艺人的准则”,去审判了一个父亲的绝望和挣扎。
傍晚,宋海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一片青黑。看到我坐在客厅,他愣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老李,还没睡呢?昨晚……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我的肩膀上,传来了一阵温热的湿意。
这个在我面前强撑了那么久的男人,终于,在我这个不中用的老兄弟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 第4章 手艺人的尺,兄弟间的情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宋海把他这几年的经历,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原来,他最初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赚了些钱。但女儿的病,像一个无底洞,很快就把一切都吞噬了。
那个叫“坤叔”的男人,是当地一个很有势力的商人,黑白两道通吃。宋海走投无路时,经人介绍认识了他。
坤叔看中宋海的精明和会来事,就让他管理那个私人会所。
会所是坤叔的产业,专门用来结交权贵,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宋海在里面,说好听点是经理,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的牵线木偶。
他没有股份,只有一份死工资,外加一些见不得光的小费。
这些钱,每一分都沾着他弯下的腰,和他陪出的笑脸,然后又一分不剩地,变成了医院账单上冷冰冰的数字。
“我不是没想过回国。”宋海的声音沙哑,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都忘了弹。
“可芮芮的病,离不开这边的医生和设备。回去了,我能干嘛?凭我这点手艺,开个小作坊,连她一个月的药费都挣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无奈。
“老李,你知道吗?我最怕的,就是见到你。你还跟以前一样,守着咱们的手艺,活得干净,活得有底气。我怕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师父拿着戒尺骂我,说我丢了手艺人的脸,把祖师爷的招牌给砸了。”
他说着,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我给他倒了杯水,心里五味杂陈。
师父当年常说一句话:手艺人的尺,不光能量木头的长短,更要量人心的方圆。
以前我以为,这“方圆”指的是规矩,是诚信,是不能偷工减料的职业道德。
但现在我看着宋海,我忽然觉得,这“方含”,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它还能量出一个父亲的担当,一个男人在绝境中的坚守。
“别这么说。”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丢脸。为了孩子,做什么都不丢脸。师父要是知道了,他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
宋海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可是……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他捂着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边缘,“那个坤叔,最近在做一笔新生意,是倒卖一些……一些来路不明的古董木雕。他让我帮他找渠道出手。这事要是沾上了,就真的一辈子都洗不清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这已经不是尊严的问题了,这是在走钢丝,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进去。
“宋海,”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我说,这条路不能再走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他惨笑一声,“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我就是一个被拴住的猴子,人家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你有,”我斩钉截铁地说,“你忘了?你有一双会说话的手。”
我站起身,走到书房,把他那些珍藏的木雕摆件一个个拿了出来。
有泰国的神像,有中国的瑞兽,雕工都极为精湛。
“这些,是你自己雕的吧?”我问他。
他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久违的光彩:“生意不忙的时候,静不下心,就刻点小东西,算是……没把手艺全忘了。”
我拿起其中一个最小的象神摆件,那是一块普通的柚木,但在宋海的刻刀下,象神的姿态、神情都活灵活现,充满了灵气。
“你看看这个,”我把摆件递给他,“这才是你的本事,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那些陪笑、敬酒,都是虚的,只有这个,是实实在在长在你手上的。”
“老李,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个。这东西能当饭吃吗?能救芮芮的命吗?”他显得有些烦躁。
“能!”我加重了语气。
“你忘了师父怎么说的?手艺到了极致,就是艺术。你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路子。一条能让你站着把钱挣了的路子。”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那个会所里的人,非富即贵,对吧?”
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他们追求的,无非是些稀奇、昂贵、能彰显身份的东西。那些来路不明的古董,他们敢要,无非是图个‘古’字。但如果是独一无二的、由真正的大师亲手打造的艺术品呢?他们会不会动心?”
宋海愣住了,似乎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指着他手里的象神,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我们不卖那些脏东西。我们卖手艺,卖你宋海的名字。咱们就用最好的料,做最精的活儿。一件作品,就够芮芮一年的药费。这钱,我们挣得干干净净,挣得堂堂正正!”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宋海呆呆地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木雕,嘴唇微微颤抖着。
过了许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问我:
“老李……这……这能行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行不行,总得试试。你一个人不行,不是还有我吗?大不了,我把国内的铺子卖了,过来陪你一起干。我们师兄弟两个,还怕闯不出一条路来?”
那一刻,我看到宋海的眼睛里,那团熄灭了很久的火,重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 第5章 檀香木里的生机
计划一旦定下,就需要雷厉风行的执行。
我知道,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我们,而在于那个坤叔。
宋海是他的“人”,我们想在他的地盘上另起炉灶,就必须先过他这一关。
“坤叔这个人,极度自负,也极度迷信。”在去见坤叔之前,宋海给我详细地介绍着情况,“他信风水,信佛牌,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很痴迷。会所里那些木雕,都是他花大价钱从各处搜罗来的。”
“那就好办了。”我心里有了底。
对付这种人,不能硬碰硬,得投其所好,攻其软肋。
第二天,我让宋海带我去了一个地方——他藏在曼谷郊区的一个小仓库。
这里曾经是他最初的木料加工厂,后来生意转型,就荒废了。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木料,落满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中却依然飘荡着一股好闻的木香。
这是我们手艺人最熟悉的味道。
宋海抚摸着一块巨大的酸枝木,眼神里满是怀念。
“这些都是我刚来泰国时,一点点攒下的家底。后来……就再也没碰过了。”
我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角落里一块用油布盖着的木头上。
我走过去,掀开油布。
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一块老山檀香木,看料子的大小和品相,至少是百年以上的树龄。在如今的市场上,这已经是千金难求的宝贝了。
“这块料子……”我回头看向宋海。
“是我一个朋友早年抵债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宋海走过来说,“怎么,你看上它了?”
“就用它。”我拍了拍这块散发着异香的木头,“我们要给坤叔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无法拒绝的大礼。”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宋海几乎是吃住都在这个小仓库里。
我们把仓库打扫干净,把工具重新磨砺。当刨花飞溅,刻刀入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我看到宋海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会所里强颜欢笑的经理,而是变回了那个对木头有着无限热忱的匠人。
他的眼神专注,双手稳定,每一刀下去,都精准而有力。
我们选择雕刻的,是一尊“招财女神”(nang kwak)。这是泰国最受欢迎的招财圣物之一,据说能招徕财运和贵人。
我负责构图和打胚,把女神的整体形态和神韵定下来。而最精细的面部开相和细节雕琢,则交给了宋海。
他的刀法比我更细腻,更灵动。
我们几乎不怎么说话,所有的交流都在刻刀和木头的碰撞声中。
这三天,仿佛让我们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学徒时光。我们一起研究图纸,一起为了一根线条的走向争论不休,累了就靠在木料堆上打个盹,醒了继续干。
这块老山檀香木的品质极好,油性十足,木质细腻。随着雕刻的深入,香气也愈发浓郁,闻之让人心神安宁。
到第三天傍晚,作品终于完成了。
那尊招财女神像高约一尺,法相慈悲,面带微笑。她一手举起,呈招徕之势,另一手置于腿上,捧着一个钱袋。身上的衣饰、发髻,每一处细节都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底座上走下来。
最传神的,是她的眼睛。
宋海用最精细的刻刀,为她点上了眼睛。那一刻,整尊木雕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悲悯和智慧。
我们俩看着这件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作品,久久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件木雕。
这是宋海的投名状,是他的救赎,也是我们兄弟俩,在这片异国他乡,为自己争取的一线生机。
“老李,”宋海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我笑了笑,捶了他一拳:“师兄弟,说什么谢。走吧,该去会会那位坤叔了。”
我们用最上等的泰丝,将这尊招财女神像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放进一个定制的柚木盒子里。
捧着这个盒子,宋海的手,沉稳而坚定。
我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
去面对那个曾经让他卑躬屈膝的人,但这一次,他不是去乞求,而是去谈判。
用一个手艺人最硬的底气。
### 第6章 与“坤叔”的对弈
我们约见坤叔的地点,依然是那个金碧辉煌的会所。
还是那个靠窗的卡座,但这一次,我们的心态完全不同。
坤叔比我们晚到了十分钟。
他依然是那副派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我们的卡座,大马金刀地坐下,眼神在我们俩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宋海脸上。
“阿海,”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听说,你有事找我谈?”
宋海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奉承,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平静地说道:“是的,坤叔。我有点新的想法,想跟您汇报一下。”
坤叔眉毛一挑,似乎对宋海今天的态度有些意外。
“哦?说来听听。”他端起桌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我将那个柚木盒子,推到了桌子中央。
“坤叔,这是我们师兄弟二人,特意为您准备的一份小礼物。”我开口说道。
"坤叔的目光落在了盒子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他示意了一下身边的随从。
"当包裹着的泰丝被层层揭开,那尊老山檀香木雕刻的招财女神像,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卡座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木像本身散发出的醇厚香气,瞬间压过了会所里所有的香水和雪茄味。
"他是个识货的人,只一眼,就看出了这尊木雕的价值不凡。无论是料子,还是雕工,都远超他以往收藏的任何一件。
"他挥手让随从退下,自己凑上前,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那尊神像。他的手指,在神像光滑的衣褶上轻轻拂过,眼神里满是惊叹和喜爱。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他很直接,也很聪明。他知道,我们不会平白无故送上这样一份厚礼。
"这句话一出口,坤叔身后的几个随从脸色都变了,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坤叔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海:“继续说。”
"“我想跟我的师兄,一起开一家木雕工作室。”宋海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专门为您,以及像您一样尊贵的客人,定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就像您眼前这尊神像一样。”
"“我们用最好的木料,最好的手艺。保证每一件作品,都是世间仅有。我们不碰那些来路不明的古董,我们只做传承有序的艺术。”
"坤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在思考,是继续让宋海做那个听话的傀儡,为他打理那些灰色生意,还是投资这两个手艺人,开辟一条看起来更“干净”,也可能更有“钱景”的新路。
"“阿海,你是个聪明人。”坤叔终于开口了,“但你似乎忘了,你还欠我一大笔钱。你女儿的病,每个月可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没忘。”他直视着坤叔的眼睛,“所以,我不是要离开您,而是想换一种方式,为您创造更大的价值。工作室所有的收入,我们可以按比例分成。我用我的手艺,来还我的债。这样,您得到的,不仅仅是钱,还有这些能传世的艺术品,和一份更体面的声望。”
"“不,”我插话道,“钱能买来奢侈品,但买不来敬畏。坤叔,您信奉神佛,想必也相信因果。那些来路不明的古物,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暴利,但也可能沾染了不好的因果。而我们用双手,用虔诚的心雕刻出的圣像,承载的,是祝福和善缘。”
"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钱已经多到只是一个数字。他们更在意的,是气运,是福报,是内心的那份安宁。
"宋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他强压住激动,说道:“我需要一个地方,就是我郊区的那个旧仓库。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用来采买最好的木料和工具。剩下的,就交给我们。”
"终于,他站起身,走到那尊招财女神像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它捧了起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你们要的东西,我给。我给你们一年时间。一年后,如果你们创造的价值,超不过这个会所,那你们就得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说完,他不再看我们,捧着那尊神像,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海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场对弈,我们用手艺人的尊严和智慧,为自己,也为那个还在医院里等着父亲的孩子,赢来了一线生机。
"第二天,一笔资金就打到了宋海的账户上。那个荒废已久的仓库,也在几天之内,被重新通上了水电。
"我们把仓库彻底翻新,隔出了工作区、木料存放区和一间小小的会客室。我们从世界各地订购顶级的木料——海南的黄花梨,印度的紫檀,越南的沉香……
"当那些承载着岁月精华的木头被运进仓库时,宋海的眼睛亮得像个孩子看到了心爱的玩具。
"我们重新添置了全套的工具,从德国进口的电锯,到日本手工打造的刻刀。每一件工具,我们都像对待老朋友一样,仔细地擦拭、调试。
"虽然有了坤叔的名头,但那些真正的富豪,对我们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匠人,依然抱着观望的态度。
"“好酒也怕巷子深。咱们得先拿出几件镇得住场子的作品,把名声打出去。”
"我用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雕刻了一组“八仙过海”,每个人物的神态、动作都力求传神。
"宋海则用一块顶级的越南沉香,雕了一尊“观音”,那尊观音像线条柔美,法相庄严,闻之香气沁人心脾,有凝神静气之效。
"作品完成后,我们没有急着拿去推销,而是请坤叔到我们这个简陋的工作室来品鉴。
"当他看到那两件凝聚了我们所有功力的作品时,他那张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我总算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艺术了。”他感慨道,“跟你们的东西一比,我以前收的那些,都是垃圾。”
"那天,他没有提任何生意上的事,只是像个学生一样,跟我们聊木头,聊雕刻,聊手艺。
"他会把我们工作室当成他自己炫耀的资本,带着他那些非富即贵的朋友来参观。
"那些见惯了奢侈品的大人物们,在看到我们的作品时,无一不被那种源自于手艺和时间的纯粹之美所折服。
"有人定制佛像,有人定制茶盘,还有人,甚至请我们为他们家族的祠堂,设计制作整套的木雕装饰。
"我们每天都待在仓库里,身上沾满了木屑,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他扔掉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衬衫,换上了最简单的工装。他不再需要用酒精和谎言来麻痹自己。
"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也在这一刀一刀的雕琢中,被重新打磨,焕发出了比以往更加温润、也更加坚韧的光泽。
"芮芮的病情,也因为有了稳定而充足的治疗费用,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那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因为生病,比同龄的孩子瘦弱很多。但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黑宝石。
"她会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用彩笔画画。画的,都是宋海讲给她听的,那些关于木头的故事。
"有一次,宋海指着我,对芮芮说:“芮芮,叫李伯伯。你现在用的药,都是李伯伯帮你挣来的。”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我,用还不太流利的中文,怯生生地说了一句:
"那一刻,我感觉我这辈子做的所有木工活儿,都不及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来得有分量。
"这一年里,“匠心阁”的名声在曼谷的上流社会里彻底打了出去。
"我们创造的价值,早已经远远超过了坤叔的预期。他甚至主动提出,要正式投资我们的工作室,把生意做得更大。
"他说,他只想守着这个小小的仓库,安安静安心心地做个手艺人。
"他撤走了所有的人,彻底还了宋海自由。他们之间,从原来的主仆关系,变成了一种平等、甚至带着几分敬意的合作关系。
"宋海的生意已经走上了正轨,芮芮的病情也稳定了。他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个“拐杖”了。
"我国内那个小小的木工房,还等着我回去。那里,有我熟悉的气味,有我未完成的作品,有我平淡却安稳的生活。
"宋海还是穿着那身沾着木屑的工装,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我刚来时,穿着丝绸衬衫的他,要精神百倍。
"芮芮的气色也好了很多,她牵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她自己用彩泥捏的小人,递给我。
"“老李,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宋海的眼圈也红了,“你这不只是救了我,是救了我们一家。”
"我笑着捶了他一拳:“行了,大男人家家的,别整这些。师父说了,师兄弟就是用来互相搭把手的。你以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飞机起飞时,我从舷窗望下去,曼谷这座曾经让我感到无比压抑和陌生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璀璨。
"想起宋海那个卑微的弯腰,想起他书房里那封泛黄的信,想起我们在仓库里并肩作战的日日夜夜,也想起芮芮那双清澈的眼睛。
"可我没想到,这趟旅程,却让我对“手艺”和“情义”这两个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手艺,不只是谋生的工具,更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无论你走到哪里,遭遇了什么,只要手上的本事还在,心里的那份底气就永远不会丢。
"而情义,也不是嘴上说说,吃吃喝喝。它是在对方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候,你依然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对他说:“别怕,有我。”
"生活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原木,充满了各种可能,也隐藏着各种瑕疵和难料的纹路。
"我们能做的,就是拿起手中的刻刀,凭着良心和手艺,一刀一刀,把它雕刻成我们想要的模样。
"或许最终的作品并不完美,但那个专注、坚持、不曾放弃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回到家,我推开木工房的门,那股熟悉的、混着松香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不一样了。我的心,比以前更宽了,也更暖了。
"有时候,我们总想去远方寻找答案,但其实,真正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最平凡的日常里。就像最好的木雕,不是因为它用了多名贵的材料,而是因为它承载了雕刻者最真挚的情感。
"你说,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像宋海这样的兄弟?又能有几次,能有机会去拉一个陷入泥潭的朋友一把呢?这种情义,恐怕比什么都珍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