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楼的隔离通知贴在每层走廊的布告栏上，鲜红的印章像一道判決。我的阳台朝西，与相邻的八号楼604的阳台仅隔三米，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第三天傍晚，我正对着夕阳发呆，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对面传来。
“喂！七号楼的！你囤了多少方便面？”
我愣了一下，看见对面阳台探出半个身子，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够吃一个月。”我回道，“你呢？”
“我只有五包，但买了二十斤土豆。”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知道土豆的一百种做法吗？”
就这样，我们认识了。她叫陆小雨，大三美术系的，住八号楼604。我叫赵阳，大四计算机系的，住七号楼609。
隔离的日子忽然有了期待。每天下午五点，我们准时出现在阳台，像两个恪守仪式的信徒。她给我看她的画，我给她讲我写的代码。我们用晾衣杆和绳子做了一个简易运输系统，交换零食和书籍。她吊给我巧克力，我送她薯片。我发现她喜欢吃辣，她发现我对花生过敏。
第十天，下起了雨。雨水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帘幕。
“赵阳！”她喊道，“给你看个东西！”
她举起一张画纸，上面画着两个阳台上的人影，中间是用无数零食袋连起的彩虹桥。画右下角写着：“疫情中的非正常接触”。
“等解封了，我请你吃最辣的火锅！”她喊道。
“那我得先准备好胃药！”我回喊。
我们都笑了。雨声太大，我们不得不更大声地说话，像两个傻瓜在雨中咆哮。但那一刻，我觉得这三米的距离，似乎也不那么远了。
第二十一天，通知来了：明天解封。
阳台上，我们突然沉默了。
“明天...”她先开口。
“嗯，明天。”我接话，“楼下见？”
“好，上午十点，宿舍楼门口。”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生。我想象过她的样子——应该是娇小活泼的，爱笑，或许有点婴儿肥，像她声音给人的感觉一样温暖。
解封日的阳光格外刺眼。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门口，手心微微出汗。十点整，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八号楼门口。
她走近了。不是想象中的娇小，而是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瘦削得像一根芦苇。短发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锐利，嘴唇紧抿，完全不似那个在阳台上笑声清脆的女孩。
她也看到了我。我能感觉到她的惊讶——我不是她描述过的“应该戴眼镜的文弱程序员”，而是一米八五、留着寸头、穿着篮球衫的前校队中锋。
我们面对面站着，空气凝固了。
我想过无数种见面时的开场白，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到她眼中的失望，或者是我自己的投影？我们想象中的彼此和现实之间，横亘着比三米阳台更远的距离。
时间一秒秒流逝，尴尬几乎要将我们淹没。
突然，她先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放开声的大笑，眼睛弯成我熟悉的月牙。
“声音和真人对不上号？”她说，伸出手，“没关系。我是陆小雨，很高兴真正地认识你。”
我握住她的手，也笑了：“赵阳。要不，现在就去吃那家最辣的火锅？”
阳光照在我们终于相握的手上，三米的距离归零，而真正的认识，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