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他从站台的白光里走出来的时候，雨正密，列车尾部还在轰鸣。
他抱住我，手臂很紧，像扣住一个行李箱。
“怎么变胖了点？”他的下巴贴在我肩上，声音被雨点切碎。
我没动，肩膀的肌肉绷着。
胖不胖，本是称的刻度，不是拥抱的手法。
雨从他的后颈滑下来，冷一点，穿过衣领，我闻到一种薄薄的柠檬味洗衣液，和他身上的疲惫混在一起。
我把伞往他那边倾一点，伞骨的金属轻轻碰到他头发，他退开，抿了一下唇，喉结滚了一下。
“走吧。”他接过箱子，轮子压过积水，溅起小白浪。
站厅的灯很亮，白得像一条走廊，我们走在这条光里，后面是黑，前面是出口的闸机，有人刷卡有人停顿，每一下“滴”都像是时间的硬币。
我的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我没看。
两天前，我看了。
两天前，我在他的手机上看到了“常用同行人”。
那一栏只有两个名字。
我，备注“家”。
另一个，备注“安”，后面有个小字“同事”。
常用同行人，是算法的平均值，不是手心的温度。
我把那个页面关上，又重新点开，重复这个动作几次，确认不是幻觉。
那天他临时接到出差的电话，晚上九点过了，窗外是断断续续的雨，像有人在楼下剥石榴，指甲拨过籽的声音。
“去两天。”他把玉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小抽屉，动作很顺，像每天回家挂钥匙。
那个玉坠是我妈给我的，订婚那天她把它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来，说“护身”。我又把它挂到了他的脖子上，说“护我们的家”。
“怎么临时？”我问他。
“客户那边催。”他把衬衫塞进箱子，收拾得干净利索，衣物叠得像文件案卷。
他做销售，我做法务。我们的语言，经常错位。
我们的婚期还差七天，酒店已经付了尾款，双方父母都在等那天的照片发朋友圈。我们有一纸婚约，有一套按揭房，有几段和值得炫耀的合照。我们还有一个空白的病历夹，在我抽屉的下层，写着“既往史：不孕”。
严格来说，不是不孕，是“尝试一年未孕”，医生给出的建议是进一步检查。我没按住心里的话，当时拉低口罩对他说“我们再缓一缓”。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
他那晚关上行李箱，坐在床边按了按太阳穴。那一瞬间，他像是一个在黑白交替的山洞里跑过的人，眼睛还没适应洞外的光。
我走过去，拿起抽屉里的玉坠，“这个你带着吧。”
他摇头，“出差麻烦。”
“你以前也出差。”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条细细的疲惫，像列车尾部那道拖着的线。
“你信我吗？”他问。
“信。”我说，“但我喜欢有证据。”
他笑了一下，又叹了一下，“你总是这样。”
我总是这样。生活像法庭，每一个环节都该有记录。不是为了抓谁的把柄，是为了保护我们俩的时间。
他走的那天，雨也下。我关上门，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墙上的挂钟跳了一下，像退回空房间的回声。
我把锅放在灶上烧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汤面上撒了一小把石榴籽，是妈妈教的，说“红艳艳，讨个口彩”。我拿着碗在窗边吃，玻璃上有一层潮气，灯光落在汤面上，亮得像一个小小的舞台。
吃到一半，我把碗放在桌上，拿出他的备用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常用同行人那一栏，依然是“家”和“安”。
在出差记录里，最近一个订单的终点是机场，同行人空白。再前一个，是公司楼下到一家餐厅，票据上方“拼车”，同行人显示“安”。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我内心有一个冷静的记录员，拿着笔，一条条列出来：临时出差；常用同行人“安”；未告知同行；出差前取下玉坠。
我不喜欢在公共场合撕破，是我对自己的要求。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当下，站台上的雨更大了，我们穿过雨幕，去了地下停车场。地下的灯比站厅更白，冷，照得人脸没有色。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转过脸来，想拥抱。我后退半步，他的手便停在空中，手指收了一下，像起草骈体文的最后一个点号。
“你在生气？”他问。
“有点。”我说。
“因为我说你胖了？”他笑了一下，像试探一条浅水。
“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句话。”我看着他，“而是因为你说那句话的的那种熟练。”
他愣了一下。
“叔叔阿姨晚上做了汤。”他换一个话题，像在寻一个出口，“我们先回家，你可以喝。”
“好。”我应。
车里起了雾气，他把空调调到除雾，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带一点暖，他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关节白，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现在问。”他开车的时候不看我。
“同行人。”我说，“安。”
他沉默了一下，“同事。”
“常用同行人。”我说，“不是偶尔，是常用。”
“我们一个部门，项目经常一起跑。”他偏过头看一眼我，“你也知道我们现在忙。”
“你出差临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同行人是谁？”我问。
“我觉得没必要。”他顿了一下，“而且你会多想。”
“现在我是在多想吗？”我抬起右手，指腹轻敲膝盖，控制语速，“还是在按条款问问题。”
他呼出一口气，车窗上的雾又起了一层薄薄的白，多了一条水珠从上到下滑，像把两个世界的半透明隔开。
我们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小了，楼道里白光一盏盏亮着，像山洞里路标的灯。
我妈提前一天来，打开了屋里的灯，厨房那口旧锅在灶上，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她戴着围裙，问“到了？累不累？先喝汤。”
我端着碗，汤的热气上来，脸上有一层暖。汤的味道熟悉，像某种保护。
他也端了一碗，坐在我对面，低头喝了两口，抬头说“好喝”，嘴角有一滴汤的油光，我递纸给他，他接过，眼睛掠过我的脸，又闪开。
“阿姨，婚礼的石榴我负责。”他对我妈说，“我明天去市场挑最好的。”
石榴，是我们这里的婚俗之一，寓意子孙满堂。我们有一个空白的病历夹，还有石榴的红。
夜里，我妈睡得早。客厅灯关了，只有卧室门边那条细细的暗黄夜灯，像一条安抚。
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边，手机在掌心，屏幕亮亮灭灭，像一种犹豫。
“我明天想见她。”我站在床边，擦头发。
“谁？”他抬头。
“安。”我说，“一起谈一下。你在，或者不在，都可以。”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这次慢一点，像咽下一个带棱角的东西。
“你觉得有这个必要？”他声线落下去一点。
“有。”我把毛巾挂上，转身看他，“不是要吵，是要澄清边界。”
他看了我很久，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发出了一点声音。
“好。”他说。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天空灰白。公司茶水间改装修，临时腾出一间小会议室，白墙，白灯，桌上有一壶温水，一叠白纸，三把椅子。
她来的时候，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眼睛很黑，像还没学会防御的学生。她手里的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了一张小票，靠近镜头那边写着“柠檬茶”。
“姐好。”她对我笑了一下，有点紧张。
“坐吧。”我说。
他坐在我对面，她坐在我旁边。这样位置，像一场小小的陈述。
“叫你来，是因为我不喜欢猜。”我看着她，“我们在谈婚论嫁的阶段，任何人踏进这个房间，最好知道自己踩到的是蜡还是玻璃。”
她的手握在一起，指尖发白，“我知道你们要结婚。我也一直把他当同事。”
他转头看她，我看到了他眼里一瞬间的松动，又收紧。
“常用同行人。”我把手里的纸翻过来，露出我提前截下来的那张打车记录，“你们一起坐车的次数，超过了我们。”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眼神在上面滑过，像看一道审计报告。她咬了一下下唇，又松开。
“项目很紧，他打车的时候都会顺道叫我。”她声音轻，“路上也会讲工作。”
“晚上十一点以后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有一次很晚，是客户临时改东西。”
“十二点四十七。”我指着那一行，“从酒吧到你住的地方。付款人他。”
她脸上有一层迅速上来的红，又迅速下去，像灯光开关按了一下。
“我们那天去陪客户喝酒，我有点难受，他看我不舒服，就把我送回家。”她很快地说，“没有别的。我发誓。”
誓言在这种场合没有法律效力。但我看她的眼睛，里面的光还是明亮的，像刚擦过的玻璃，反光清楚。
我看向他，他的肩线收了一下，又立起来，像冷风过后硬着的枝。
“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他开口，声音不大，“我不该在这个时间点，给你任何想象的空间。”
“我不是在想象。”我说，“我在确认边界。”
我拿出事先打印好的几张纸，纸上的字黑白分明，标题是“婚前补充协议（试行）”。
她抬头看我，眼里是惊讶和一种复杂的敬畏。
他也盯着那几张纸，喉结又动了一下，我几乎能听见他在心里走过那条白光走廊，每下一步都有回音。
“你可以选择签，或者不签。”我把纸推到他面前，“签，是我们继续向前的前提。不签，婚礼暂停。”
他没接，眼神在纸上游走。
“条款很简单。”我逐条说，“一，忠诚义务。无论婚内婚外，情感与身体均实施一夫一妻制，不得与第三人保持超越同事的亲密接触。二，重大开支告知义务。超过一千元的非家庭共同开支，需要提前互相告知。三，时间与行踪透明化义务。在工作非保密范围内，需共享工作与社交行程。四，违约责任。若有违反忠诚条款的行为，婚内共同财产按对方要求进行不利于违约方的约定分配，精神损害赔偿由违约方承担。五，证据保存义务。涉及以上事项，双方都有权留存相应证据。”
我停了一下，房间里的白灯有一点微微的嗡嗡声，像空调的低语。
“我们可以在这张纸上写下自定义条款。”我继续，“例如：本周内，你需要主动删去与我共同生活中不必要的暧昧社交，那么一周后，婚礼继续。”
他看我，眼睛里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很像昨夜那碗汤表面的油光，沉在那儿，不上也不下。
“这是生活还是法庭？”他苦笑一下。
“生活像法庭。处处留证。”我说，“你知道我的职业，也知道我的资源，我会公平。但我不再靠感觉生活。”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写下了名字。字迹有点大，最后一笔拖了一个长尾巴。
他签完，把笔放下，放得很轻。我把另一份推给他，“这份你留着。”
她一直看着我们，像看了一场在她面前无声发生的山崩。她的眼眶红了，擦了一下，“对不起，姐。”
“你不需要抱歉。”我看她，“规则里写着，诠释和执行的责任在我们俩。你作为第三人，也有自我保护的规则。比如避免夜间独处。比如在遇到过界的语言或动作时，明确划线。”
她点头，点得很用力，像在给自己定契约。她又看向他，他避开她的目光，看着桌上的水壶。水壶里有泡出来的气泡，贴着壶壁，慢慢升上去，破掉。
三人会谈到这里，我把椅子往回拉了一点，发出一点声音，算是一个结束的标志。
我们出了会议室，走廊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疼。她在拐角处停了一下，向我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躬，又走了。
他跟在我后面，步子比平时慢。
“你在生我的气吗？”他在电梯口问。
“我在给自己找活路。”我按电梯，“你呢？”
他笑了一下，又没笑，“我不知道怎么了。这段时间，像一个黑洞。”
“你可以说得具体一点。”我看着数字从十五跳到一。
“婚礼的费用，改了改，又超了预算。你身体的事，我妈那边一听说要再等等，就开始催。我夹在这里，觉得每一步都踩在玻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就找人说话，找同事，找你不在的那些空档里让我感到轻一点的声音。她，没有对我怎样，就是让我的脑子短暂安静。”
“柠檬。”我说。
“什么？”他抬头。
“生活有时候会给你一只柠檬。”我说，“你会苦得皱眉。我的方法是，切开它，放进水里，变成柠檬水。不是丢掉，而是换一种使用方式。”
他看着我，很慢地笑了一下，又很快地收住。
电梯到了，门开了一间，关了，像一个黑白交替的山洞口。我们进了电梯，镜子里的我们挤在一个角落，像站在一个裁判面前。
那天晚上，我们回家，我妈做了石榴鸡丁，说“红红火火”。他比昨天沉默得多，夹菜的时候筷子有一点抖，我装作没看见。
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我在客厅把刚才的协议折好，放在抽屉里，玉坠旁边。玉坠的玉色在灯下有柔的光，像某种古老的信仰。
“我们明天把婚礼的流程再理一下吧。”我对他说，“把每一笔费用再按类划出来。”
“好。”他回答得很快，像是抓住了可以做的事。
修复，不是用话，是用事。
第二天，我们去了婚庆公司，重新看了一遍合同。场地，灯光，花艺，音响，摄影摄像，伴手礼，司仪。我们把每一个项目的备选和值得砍掉的部分列出来。
“共同财产，重大开支，忠诚义务，违约责任。”我在纸的一侧写下这八个字，像一道题目。
他在旁边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我的旁边白纸上写一些小字，像是给自己定备注。他换掉了原来那层模糊的笑，换上了一个负责人的严肃。
中午回到家，他主动下厨，煮了一锅面。里面有青菜，有鸡蛋，面汤上面轻轻晃。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就像时间在慢慢沸腾。他一边煮，一边抬头看我，像是在试探一个新的习惯。
我拿出石榴，剥了几个，籽落在盘子里，红得像轻微的血。我的手指沾了一点红，擦在围裙上，留下了一个淡色。
“你喜欢把抽象的东西变成具体的。”他端着面出来，“我知道。”
“它们才不会在风里散掉。”我接过碗，“留证，是对自己负责。”
午后，阳光出来了一点，照在窗台上的玉坠上，玉坠的边缘也有一圈光。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把手机拿给我看，“我把常用同行人改了备注。”
屏幕上，“安”的备注变成了“项目组-安”，后面加了一个备注“只谈工作”。我的备注，改成了“太太（家）”。
我看了一眼，没有夸张地表达什么。我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把一条线拉紧，再松开。
晚上，我们没有再谈那天的会。他洗了澡出来，把玉坠拿出来，自己把它挂回了脖子上。玉坠贴在他的胸口，像贴了一块不冷不热的石头。他照着镜子，把玉坠摸了一下，又把衣领放下来。
“它不麻烦。”他跟镜子里的人说，又转过头对我说。
那几天，他确实像变了一个人。早上出门前，他会把当天的大概行程发给我，中间临时改动的，会在到达后报备。夜里八点以后，有工作应酬，会发一条定位，十点前给我打一个电话。常用同行人的名单也一年没动，他把和她的打车控制在了白天和工作时段，费用我也可以看。
我也做了一些改变。我不再次次追问每一条细枝末节。我选择在关键点上留证，不在每一个句子里追击。我把我的检查单翻出来，预约了下一周的检查。我们同时做出一点点靠近，是把时间当硬币投进一个共同的罐子里。
婚礼前四天，他妈打电话来，问“礼金怎么放？”又问“孩子的事，什么时候提上日程？”
我把电话免提，放在桌上。她的声音透过手机扩散出来，像正在煮开的一锅汤。声音里混着期待与紧。
“妈，我们先把婚礼办了。”他在电话那边开口，“孩子的事，医生有安排。我们不着急。”
“你们三十多了，还不着急？”她忍不住叹气，“你们年轻人啊。”
“阿姨，”我开口，声音尽量平，“我们会把医生的建议和结果按时告诉您。再求您和叔叔，给我们一些空间。”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从黑白交替的山洞里走出来，眼睛还在适应光。
那天夜里，我们躺在床上，我听见雨又下了。夏天的雨，总爱在夜里来，像没人看见才愿意落下声量。
“你那天为什么说我胖？”我背对着他，问。
他在床那边转了一下身，床板有一点轻轻的响。他靠近我一点，呼吸落在我的后颈。
“我不知道。”他停了停，“可能是一个习惯的测试。抱人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种固定的触觉。我抱你，发现不同了。我就说了一句，像一个人走在走廊里关灯，顺手。”
“所以，你抱了别人。”我说。
他不说话了。沉默是一个答复。
半分钟后，他说，“那不是拥抱，是工作里的近距离。同事喝醉，我扶了一下。时间长了，这个距离进入了我的皮肤和肌肉，像一条路走得多了，脚底记住了石子的排列。那天我很轻浮地说了一句，像掀别人心上的盖子。我错了。”
“你知道我是一个把事情公共化的人。”我转身面对他，“不是为了抬高自己，而是为了不让我们的生活滑到泥里。泥里没有标记，只有脚印乱七八糟。”
他点头，灯在他眼睛里有一点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脆弱，像摔碎的玻璃的边缘。手伸过来，握住我，手心是热的。我的手没有躲开。
婚礼前三天，我们带我妈去市场挑石榴。市场里的灯黄黄的，石榴堆起来，一个个光滑，像一排排的小灯。摊主把一个石榴切开，籽亮得像灯下的小红灯泡。我妈笑，说“好兆头。”
他把钱付了，提着网袋，红色网袋里红红的籽透出，像把一团流动的火提在手里。他手上的青筋略明显，另外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前的玉坠。这个动作像一条线，拉住他，往回拉。
婚礼前两天，他把手机屏幕给我看，是他发给“项目组-安”的消息，内容简单：“这周婚礼。公私界限请记住。晚上不再私聊。”对方回复：“收到。祝幸福。”
我回复他一个嗯。他笑了一下，“你这人，怎么总是这么干脆。”
“干脆是为了少浪费时间。”我把他的领带拿过去，“你明天试穿西服，我们也顺便把鞋子拿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两家的父母来了，吃了一顿饭。桌上有汤，有面，有石榴。阿姨夸我妈的汤好喝，我妈笑，说“老汤，炖得久”。叔叔问起婚礼流程，我拿出我们重拟的清单，一条条说。他们看我，说“做法务的就是不一样，严谨。”
“严谨是给你们一个放心。”我说。
那一夜，家里热闹，我爸喝了点酒，说了两句哲。说婚姻像房间的灯泡，亮度要合适，太亮刺眼，太暗看不见对象。我们都笑。我在心里补了一句“也要随时能换”。我没有说出口。
婚礼前一天，他把他的行李从卧室搬出来一部分，说婚礼那天住酒店的东西要先备好。他把行李箱搬到门口，箱子的轮子在地面滚，发出清晰的声音，像某种宣告。他蹲下去拉拉链，手背露出一点青色的筋，手指上还沾着下午洗石榴时的淡红。
我蹲下来把一小瓶香水放进去。香水是柠檬味的。我给自己喷一喷，给他喷一喷。他笑，说“这味道这两天是我们的共同证据。”
“是。”我说。
我们一起走到窗边，看雨，城市像被一层薄膜包住，灯光在薄膜里晃着，像一盆轻轻摇晃的汤。
婚礼当天的早晨，阳光难得地好。风吹过窗帘，窗帘鼓起来，像一个深呼吸。我穿上白裙，从镜子里看自己。我的肩线比上个月更软一点。我告诉自己，不胖，不瘦，只是变成了另外一个周期里的自己。
他穿了西装，玉坠藏在衬衫里面。他看我，眼里的光像过滤过的晨光，软。他走过来，抱了我，抱得很轻。我们在镜子里看我们，像在看两个人把合同从纸上搬到了生活里的样子。
我妈拿着汤进来，说“喝了再出门”。我端着碗，喝。汤有点烫，我舌头触到那一点烫，又收回，再碰，像与生活的谈判。我喝完，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汤留下的热，让胃里有一种安。
婚礼进行得比原计划顺利。司仪说一些笑话，朋友起哄，父母在身后感动得一塌糊涂。我们交换戒指，他看我，手有一点抖。我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给出一种“在”的信号。
午后的光透过酒店白色的纱帘，投在地毯上，像山洞口的光。在这种光里，我们拍了合照，笑，亲吻。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排练，却又很真实。
晚宴结束，送走亲友，天空挂着一条薄薄的月。我和他回到房间，关上灯，白天的热闹突然抽离，像一个舞台被一瞬间撤空，只剩下地板上的胶带痕迹。
我们躺在床上，沉默了一会儿。我转身抱他，他也抱我。那一刻，我觉得另一条线从他身上撤掉了。我的肩膀在他的手里是我自己的重量，不是别人的记忆。
“谢谢你今天的表现。”我说，声音低，“知道你不容易。”
“谢谢你给出规则。”他在我的头顶说，“也谢谢你给了缓冲。”
婚礼后的第一周，我们各自按协议继续生活。他每一天把行程发给我，偶尔会发一张午饭的图。“今天吃面。”或者“今天汤很好喝。”我会回复一个“保存”。
那一周后，我做了检查。结果没有决定性的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医生说“你们放松，试。”
我们在医院一楼的走廊等着打账，一排白光，头顶音响放着不起眼的音乐。墙边有卖石榴汁的小摊，老板把切开的石榴按在机器上，红色的汁流出来，像一种缓慢但明确的东西。我买了一杯，给他递过去。他接了，喝一口，皱了一下眉，又笑，“有点酸。”
“酸可以变甜。”我说。
他嗯了一声。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他坐在我旁边，却给我发：“今天下午的客户会，提前结束。晚上回家，我给你煮面。”
我抬头看他，他也看我，笑。这种不大不小的动作，像时间倒进一个小罐子的声音，滴答滴答。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像两条轨道靠近一点。还是有时差，还是有略微的噪音，但比之前少了混乱。他的小动作变了，拥抱的时候，手不会再在我的背上游移找寻。他学会了停在一个地方，像一个熟悉的港口。他的喉结也还是会滚，但更慢，更稳。我也变了，紧绷的肩线放下一点，像把一架撑着的伞收起来一点。
有一晚，他加班很晚。我一个人在家，开了所有的灯，把玉坠拿出来握在手里，听外面下雨。雨点敲窗户，像有人敲门。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早点回，别让雨变冷。”
他回：“在路上。”
我坐在瓷砖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抱起来。想到那句“怎么变胖了点”，突然不那么刺。那句话背后有粗鲁，有陌生，也有他在黑洞边缘晃了一下的慌。他不会再那么说了。这件事，在我们的协议里，也在我们的生活里。
周末我妈来家做汤，带来了一个小玉坠，说“给你们孩子戴的，以后用。”我接过，握了一下。它很小，像一个预想。我没有多想，把它放进抽屉里，和那块大的并排。两个石头靠着，像一个旧的诺言和一个新的可能。
这段时间我们也会各自谈起工作。他偶尔提到项目组的事，提到“安”。我以一个正常人的方式接话，提建议。且常在他刚多说几句的时候，提醒一句“时间到了，别忘了界限”。他说“知道”。
一次公司团建，我也去了。他把我介绍给大家，“这是我太太。”他用了“太太”。在餐桌上，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像玻璃敲在玻璃上。她坐在对面，举杯，目光坦然。“姐，恭喜。”她说。她的眼睛里仍然有光，像那次小会议室，我没有看见恶意。我对她点头。
会后，他带我到门口等车。夜色下，走廊白光一盏盏亮着，地板像潮了一层水。车来了，他把门打开，让我先上。我坐进去，看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清楚，双唇抽了一下，像哈了口气。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像两个人从山洞里出来，终于看清了一些外面东西，当然还有没看清的。
我们用了很多条款把生活固定了一些地方。不固定的地方，也在被时间填。
也有时候，我会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像窗帘下面偷过来的一线风，想问：“如果没有我这套条款，我们会走到哪儿？”我没有问。问题像石子，放进水里就沉下去了。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把抽屉打开，摸了摸玉坠。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安静的证据。我的手指从它的边上掠过，触到另一块小玉，它还没有温度，像一个还未生出的词。
我关上抽屉，躺回床上。他翻身，伸过手来，扶住我的肩。我把手放到他的手上，两个手合在一起。灯光柔，一切像在方法里又像在爱里。
手机在床头抽屉里震了一下，短促的振动，像一滴水落在玻璃上。
我抽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有一条新短信。
短信发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十一个字：“姐，我晚了几天，吃药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像有一瞬间的黑白交替。然后，呼吸回来。
他在我旁边，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梦里也感觉到了什么。
我把手机反扣在掌心，掌心有一点汗，像捧着一小碗刚出锅的汤。
" 夜，慢慢静下去。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