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军营轶事系列短文(四)
夕阳下的亲吻
作者 邵小兵
巍巍兴安岭,茫茫大森林,滔滔黑龙江,千百年来流传着多少美丽和动人的故事……
2017年夏天,我应邀参加一个纪念活动,使我重新踏上了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是啊!三十年啦,如烟的往事,穿过时间的长廊,抖落历史的尘埃,如同潮水涌上心头。
" 1987年5月6日,在共和国的历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新中国成立后最大的一场特大森林火灾在祖国最北端的大兴安岭林区发生;它造成的伤亡、损失和对生态的影响前所未有,教训深刻。同时,也开创了非战争条件下,沈阳军区最大规模的用兵行动之一。
作为救灾队伍中的一员,我和十几万扑火大军一起经历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短暂的二十多天,在我的人生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救灾的过程千辛万苦,险象环生,我所在的团队遭遇过大火围困的险境和被装被全部烧毁的惨剧,也有出色完成乘直升机紧急驰援被烈火威胁的马达尔金矿的壮举。但深刻在我心目中的却是一次意外的救援和后来所发生的故事。
一天上午,因为昨晚部队忙碌了一夜,完成了清理完火场的任务后,开始返回到公路休整。我带着一个班的战士进行最后的收尾和收容的工作。大家疲惫不堪,昏昏欲睡,步履蹒跚,我也第一次体会到了走路能睡觉的滋味。走着走着,一个战士拉住我,低声说:营长,你听!好像有人在喊。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不错,在树林中的确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喊声。是什么人滞留在这深山老林里?我不敢怠慢,带着大家寻着声音找了过去。摸索了百十米,在树林中一个小草甸子上发现了几个人。眼前的情景让我吸了口冷气,吃惊不小。站在面前的是一对老年人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她身边有个3岁左右的小女孩。见到我们的那一刻,两位老人哭泣落泪,那个妇女一个劲地给我们鞠躬,称我们是救命恩人,小女孩可能被吓到了,躲在大人的身后不停的啼哭。
经询问了解到:这是一个养蜂人的家庭,男主人下山采购,至今不知在何方;留下了一家老小:年近六旬的公公婆婆和儿媳、孙女。问他们怎么在这里?原来大火发生时,他儿子正好下山,突然出现的山火,烧毁了他们的蜂箱和住处,如果不是跑得快,后果难料。因为走得匆忙,所带的食物早就吃完了,他们东躲西藏的在树林中转悠了两天,终于看到了救火的部队。原来打算等部队清理完火场后,跟随部队走,因此,就没有去打扰我们,他们找了一个离部队近的草甸子休息,没想到一觉醒来,部队已经走了,所以急的他们大喊大叫。
看着他们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忙让大家把随身携带的面包和水给冻饿交加的他们充饥。心里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参加过林区扑火救灾的人都知道,冲在一线的通常是专业森林灭火队,因为他们有专业的灭火装备,懂得救林火的知识和办法;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清理火场、打防火隔离带和临时应急等。虽然救灾后期部队下发了灭火弹,可以集中向火头和燃烧猛烈的地方投掷,但基本的任务不变。以我的认知:扑打森林大火最辛苦的是走路,很多地方的着火点都在树林深处,远离公路,需要爬山涉水在林中穿行,行动困难和距离遥远不说,负重前行就消耗了人体的大部分能量,同时后勤保障也非常不容易。
这会儿,我拿着指北针和一份1:5万的军用地图,寻找现在的位置。虽然地形复杂和树林中透视效果不佳,但还是很快确定了站立点,经过测算,这儿离公路约1.5公里,甚至站在高处可以看到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按照以往的经验走出去需要2一3个小时的时间。
作者与首长一起研究扑火方案
精疲力竭的战士们都坐在地上休息,有的甚至睡着了。这时,我身边的排长推了推我,小声说:"营长,我们走吧。部队马上可能转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老乡们怎么办?"我问他也是问自己。"我们给他们留下干粮和水,让他们自己走吧,反正离公路也不远了"。
我看着可怜兮兮的一家人,陷入了沉思。不错,经过近一周的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和清理火场,战士们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再带上这老少四口人下撤,的确很困难。但是,如果撒手不管,他们要挪到公路上不知要多长时间,况且火情难料,不知什么时候火又烧起来了。想到这儿,我站起身,坚定地说:"带着他们一起走。"
我将战士集合在一起,讲了我的意见,可以看出有的战士面露难色,我再次强调帮助群众解除困难,是每个军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经过短暂动员,大家精神焕发,纷纷表决心保证不丢下一个群众。我马上进行了分工,每3个战士帮助一个老人,剩下的2个人照顾妇女和孩子,我和排长在前边带路。
在没有道路的密林中行走,不是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有多艰难,倒下的树木横七竖八,地上是多少年来沉积下来的枯枝败叶,走起来是深一脚浅一脚,五月中旬的季节在全国很多地方已经是穿短袖衣服了,可在大兴安岭北部林区背阴处还有没溶化的积雪,数不清的溪流也是寒冷刺骨。
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刘精松看望部队,右上为本文作者。
出发后我发现,这一家人,因为长时间的受冻挨饿,身体十分的虚弱,行走相当困难,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步履维艰。战士们只能连推带拉,一个小时下来只走出了几百米,如果按照这个速度走下去,到公路要半夜。走着走着,突然,身后传来吵闹和哭喊声,我忙跑过去看个究竟。原来老婆婆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地上直嚷嚷,说什么要把老骨头放在这儿,打死也不走了,老公公气的一个劲地骂她。无奈之下,我只能好言相劝,反复讲道理。最后决定,6个战士轮流背着她走,每走一百来米换人。就这样走走停停,弄得大家精疲力竭,汗流浃背,不少人脸上被树枝刮出血,衣服也刮破了,但速度提高了不少;小女孩非常乖巧,趴在战士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
经过近5个多小时的艰苦跋涉,我们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回到了公路边。回头望去,远方的山上冒起了浓烟,可以看到时隐时现的火光。想想真后怕,如果不把这家人带出来,后果真难想象。
部队接到了新的任务,已经转移走了,还好留下一台车等我们。我拦下一辆地方车,并把携带的干粮全都给了他们,让车送他们去最近的难民收容点。
正当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准备登车离开时,孩子的母亲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眼中泪光闪闪,哽咽着说:解放军领导,谢谢你们救了我们全家。我忙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谢。她又说:我们现在是一无所有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答谢你们的。她难过的擦着眼睛,又恳切的说道:在我们老家有个习俗,孩子只能亲最亲的人,我想让孩子亲亲她的救命恩人,你看行吗?看着她渴求的眼睛,时间似乎一下子停止了,我呆住了,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振,瞬间一股热浪涌了上来,我真没想到,他们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报答我们。在他们泪眼婆娑的目光中我读懂了他们发自内心的感激。此时此刻,我不能回绝他们真挚的情感,我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颤抖地回答:行!我去集合队伍。
已经上车,躺在大厢板上休息的战士,被我叫下了车,队伍集合好后,我把孩子母亲的话重复一遍。听着听着,刚才还有点怨言的战士,每个人脸上都显露出激动和兴奋的表情,甚至有的人还不由自主地擦了擦脸。
这是动人心魄的一幕,是我军旅生涯中难得一见的场景。在一队衣冠不整、面容憔悴,但精神抖擞的战士面前,孩子的爷爷奶奶和妈妈饱含深情,先深深地为大家躹了一躬。随后,母亲抱着孩子走到排头,肯定是他们叮嘱过了,小女孩天真可爱地笑着,用她胖乎乎的小手抱住我的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一个一个一个,她从队前到队尾不落一人的亲了每个战士。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染红了大地,战士们挺直了腰杆,以一种庄重的姿态,自豪的荣誉感,接受人民群众最高贵的礼仪。军人平常不动情,动起情来却是真情。我的眼睛湿润了,在场的所有人都落泪了……不错,人世间的情有很多很多,常被挂在嘴边的是:友情、亲情、爱情等等,但有一种情最独特、最深厚、最专一,最历久弥坚,那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与老百姓之间建立的"军民鱼水情"!从战争年代到和平时期,这种情从未改变。
作者邵小兵作为扑火英模代表,在各地巡回做报告。
三十年后,作者重回大兴安岭。
漠河街景
三十年后漠河和她境内的北极村,早已从废墟中重生,现在是闻名遐迩的著名景区。行走在整洁宁静的边塞小城,俄式风貌建筑的楼宇别具一格,一切都是那么安逸、温馨、祥和。遥看一望无际的大森林和滚滚东去的黑龙江水,我想到了那场大火和让人终身难忘的夕阳下的亲吻。是啊!如果那对老人还健在,早已是耄耋之年,孩子的母亲现在已经是奶奶级别了,当年小女孩也应该做了母亲,她会不会对她的孩子讲:在她幼年时代,她曾经亲吻过救护过她的解放军叔叔。我想,她会的,一定会的……
~~完~~
下篇预告《特别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