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没年轻过呢？总有些时候，我们觉得自己做的事很了不得，甚至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抑或成为某次聚光灯下最亮的那个人。可是，如果你往历史里头一撇——那些真正改变命运甚至左右时代的年轻人，往往并不是我们教科书里讲的“英勇无畏，信仰坚定”的模样。就说张爱玲笔下这个王佳芝吧，她到底算不算我们心里的女英雄？一半像，另一半又不像。要说她是什么，她不过就是一场戏的花旦，爱演戏，更爱站在舞台上被人注视的光鲜时刻。
她最沉醉的，恰恰不是别人口里的“革命理想”，也不是深入虎穴时那份刀口舔血的紧张，而是台下观众席上那种热烈的掌声、一些目光、那份表演后一触即发的兴奋。你看，那天夜里演出结束，灯光还没全灭，她根本不舍得回家，和小伙伴上电车兜风，窗外灯影在黑夜里晃荡——真有点那个年头年轻人小得意下的自恋和漂浮。明明身边的朋友都解散了，她还舍不得离开那个“舞台”，在城市寂静里像是期待被再一次看见。她追求的从来不是革命的硝烟，而是演出之后残余的那种虚幻得快活的满足感。
至于她卷进那场刺杀汉奸的阴谋，说好听点，是热血青年们的共同理想。说穿了，拉她入伙的男生，或许不过是她心里头一桩美好的幻想。她也没辨清自己到底喜欢他哪点，是他长得顺眼，还是只是喜欢有人拉着她一起“演一出演不完的大戏”。所以对于那个布置刺杀任务的环节，她接过来的并不是一种使命感，而是带着点神秘游戏的、自找刺激的劲头。
那晚辛苦编出身世、伪装自己，易先生对她起了兴趣，刺探到电号码。一切像走到了一个“完美剧情节点”，她心里那股自鸣得意，全然压过了生命的危险。仿佛站在舞台中央接受喝彩，哪怕下台妆还没卸，余光扫到任谁都觉得她“光彩照人”——在她来说，比什么民族大义更让人上头。夜里的饭局过后，那种空气里还残留着的表演感，让她极其不舍。事后，即使大家都散了，她的心情还沉浸其中，说不上来的飘然，甚至还有点茫然的期待：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再开始？
就连后来那段“奇葩”的安排：大家觉得她得有点实际经验，直接硬塞给她一个有过嫖娼经历的男同学——这对王佳芝来说，一点都不美妙甚至让人厌恶。可她咬着牙，没吭声，也没拒绝。就算第二天醒来魂不守舍、满心担心染上些什么脏东西，她依然一句抱怨没说。反过来说，她其实从小就是那种，你给点好话听就肯撑下去的人，骨子里习惯了自己悄无声息地承受。
事到临头，革命的小组闹了乌龙，易先生夫妇突然消失，暗杀计划一下子成了笑话。说到底，王佳芝更多体会的竟是尴尬、满满的被戏弄——被拉下场的女主，戏一散，啥也不是。她也不是没反思，心里埋怨自己太傻，嘴上却只在打哈哈。可转个身，同伙又来找她赴死，她居然还是“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不过仔细想，这“义不容辞”到底义在哪里？民愤？亡国之恨？让她顶着枪口的，从来不是家国情怀。要真是心怀仇敌，哪能就和易先生混了几夜，还真以为人家动了真情？
这当口，易先生给她买了只昂贵的粉红色钻石戒指，花的可是稀缺的金条。戒指握在手里的温度，胜过那些革命同志没一句真心话儿。男人用宠溺的神情看了她一眼——谁能想一颗迟迟没有归属感的心，就这样彻底就范。她心底自个儿都生出一种荒唐感：不是谁教她恋爱、不是谁教她革命，恰恰是被怜惜、被人“真爱一次”，难得的温度把她推到了一条不归路。
王佳芝的一切，其实都能往“缺爱”二字上找缘由。张爱玲嘴下素来留白，但李安电影那几幕，我一看到都觉得揪心。卡车南下，大学同学一群噪嚷着避难。她低头说母亲去世，父亲带弟弟早早跑到英国，等安顿了才带她过去。明面是客套一句，背地里是谁都明白，这种“留到最后才带走的孩子”，多半是没人在意的包袱。到香港后，她还写信祝福父亲娶新太太。场面话说得好，电影院灯一暗，她一个人哭得像丢了全世界。
这下是明明白白地把王佳芝的“孤单”剖出来了。人越是没人疼，越容易在一点点温柔里迷了路。回上海住到舅母家，偏见像个影子跟着她。那段日子，王佳芝天天排队领救济粮，舅妈斜着眼看她，活像家里多了只讨嫌的耗子。她嘴上不说，心里哪有半点安全感？所以，到了和易先生在咖啡馆共处的那一刻，她打电话给邝广民心里还指望过——别的不说，哪怕有个人在乎她一秒，也好啊。然而，冰冷的话筒、无人问津的声音，谁也没多看她一眼。那就很明显了，这场革命，是他们的，她只是“工具人”。他们或许觉得她没有投入感情，根本就不觉得她会死。
人啊，没被温柔对待过的，总盼着能有一天能碰见。哪怕那温柔只是一点点，就像冬天里一缕太阳。王佳芝就是这样。有人说她笨，有人说她自私，也有人觉得她有点可怜。可就是这样的人，在最后时刻还是为了一句“你是真心的”就把命豁出去。
说远了，生活里的女子，哪一个没钻过这样的牛角尖？小时候父母多抱一次，长大可能就不会把命交给谁随便糟践。你说，当年要是王佳芝有人哄她一下，或许她能有别的出路。张爱玲不说这些，李安拍给你看，也算是给现世的人提了个醒：人心最脆弱的地方，从不在阵线最前方，而在小小的日常、被忽略的一个眼神、一句善意的话。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读到王佳芝的故事，我还是觉得——真正的悲哀不全在最后她为爱“放了易先生”，而是她这一路全都被拉着推着，从没资格站在路口，好好为自己选一条最简单不过的生活。你说，人哪，一辈子要的，不过是一点点爱。可惜她没遇上。
故事到这里，其实没讲完——后来的易先生，又会不会在夜里梦见曾经那个姑娘？那些推着王佳芝一步步走上不归路的人，他们心里可曾有过愧疚？我们不会知道了。可总有人，会在霓虹灯下、回忆里，把自己的影子对上王佳芝的轮廓。没别的，就是人心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