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满天涯》：一场被主旋律裹挟的牺牲叙事，还是对乡村教育最沉痛的叩问？
2023年9月上映的《芳草满天涯》，以“时代楷模”张玉滚的真实事迹为蓝本，试图用影像语言致敬中国千千万万扎根深山的乡村教师。影片由肖齐执导，斯琴高娃、郭凯敏等老戏骨加盟，阵容看似厚重，却在仅收获36条短评、5篇影评，且评分至今空白——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评价。更耐人寻味的是，观众两极分化严重：有人泪洒影院，称其“温暖人心”；也有人怒斥其“用女性的牺牲堆砌男性的伟大”，是“披着正能量外衣的道德绑架”。
影片讲述河南南阳黑虎庙小学教师张玉滚（蒋冰饰）放弃城市生活，回到贫瘠山村执教二十余载的故事。他肩挑扁担翻山越岭为学生运书，自掏腰包垫付学费，妻子因操劳过度失明仍默默支持，女儿病重无钱医治……这些情节并非虚构，而是高度还原了张玉滚本人的真实经历。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当真实苦难被搬上银幕，艺术表达是否应止步于“复刻”？还是该承担起更深层的社会反思？
全网数据显示，《芳草满天涯》上映后并未引发广泛讨论，主流媒体虽有报道，但社交平台热度低迷。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期上映的商业片或现实题材佳作如《八角笼中》《年会不能停！》均获得数亿票房与高口碑。为何一部“致敬楷模”的电影反而遭遇冷遇？答案藏在那些被折叠又展开的差评里。
核心争议在于：影片将张玉滚的奉献塑造成一种“理所当然”的道德高地，却刻意回避制度性缺失。现实中，张玉滚直到2018年才正式入编，此前近二十年无编制、低薪、医疗无保障。电影中，这一关键矛盾被轻描淡写为“组织正在努力解决”，而更多镜头聚焦于他如何“咬牙坚持”。更令人不适的是，斯琴高娃饰演的妻子角色几乎沦为工具人——她失明、病倒、沉默，唯一功能是衬托丈夫的伟大。这种“贤妻牺牲成全英雄”的叙事模板，在2023年显得如此陈旧甚至冒犯。正如一位用户尖锐指出：“国家若真尊重乡村教师，就该给他们编制、工资和尊严，而不是拍电影让他们继续感动自己。”
值得肯定的是，影片在视觉语言上确有温润质感。山区晨雾、教室斑驳的墙、孩子们冻红的小手，镜头克制而富有诗意。郭凯敏饰演的老校长一句“这山里的孩子，总得有人教”，道出了无数基层教育者的信念。但情感渲染无法替代逻辑自洽。当观众看到张玉滚的女儿因无钱医治而病情恶化时，产生的不是感动，而是愤怒：一个全国闻名的“时代楷模”，竟连基本医疗保障都难以获得？这是个人的悲壮，还是系统的失职？
回溯近年来主旋律创作，《我和我的祖国》《觉醒年代》之所以成功，在于它们将宏大叙事落于个体命运，既有信仰光芒，亦有人性温度。而《芳草满天涯》却陷入“苦难展览”的窠臼——它展示牺牲，却不追问为何必须牺牲；它歌颂坚守，却回避谁该为坚守买单。这种单向度的赞美，非但未能提升楷模形象，反而削弱了其现实力量。
真正的致敬，不是让英雄永远困在苦难中供人瞻仰，而是通过制度保障，让下一个“张玉滚”不必再以家庭破碎为代价去点亮他人。芳草满天涯，本应是希望遍野的图景，而非一曲孤勇者的挽歌。当银幕上的烛光燃尽，我们更该思考：如何让那束光，照进现实的每一间教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