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庞》：被“丑”吞噬的不只是面容，而是整个时代的良心
延尚昊继《釜山行》之后，以一部仅102分钟的小成本悬疑惊悚片《脸庞》，撕开了韩国社会最不愿直视的疮疤——外貌霸权与结构性暴力。影片表面讲述一桩四十年前失踪母亲骸骨重现的家庭谜案，内核却是一场关于“美”的审判，一场对集体冷漠、性别压迫与阶级凝视的控诉。
故事始于盲人篆刻家林英奎（权海骁 饰）与儿子林东焕（朴正民 饰）平静的生活被一通电话打破：警方在荒野发现一具女性骸骨，DNA比对确认为林东焕从未谋面的母亲郑英姬。她消失了整整四十年，归来时只剩白骨。更令人窒息的是，所有曾认识她的人，无论邻居、工友还是旧识，异口同声重复同一句话：“她长得很丑。”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林东焕追寻真相的每一步。他走访工厂旧址、翻查尘封档案、接触当年目击者，逐渐拼凑出母亲的一生：她并非天生畸形，而是一个因敢于揭露工厂社长性侵女工而遭报复的普通女性。她的“丑”，不是生理缺陷，而是被污名化的标签——因为拒绝顺从、拒绝沉默、拒绝成为男权结构下的装饰品，她被剥夺了“美”的资格，进而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影片最震撼之处，在于它用“盲”与“丑”的双重隐喻构建了视觉政治的悖论。父亲虽眼盲，却能凭触觉雕琢出精准如神的印章，象征内在秩序与技艺的纯粹；而那些“看得见”的人，却用扭曲的审美标准制造暴力。他们看不见母亲的勇气、善良与尊严，只看见一张不符合主流审美的脸，并以此为由将她逐出人类共同体。正如短评所言：“丑的人不是母亲，而是那些抱着看好戏心态撮合盲人娶‘丑妻’的人。”
更令人心寒的是，这种恶并非个体之恶，而是系统性的共谋。工厂社长利用权力施暴；工友因嫉妒或恐惧选择沉默；媒体将盲人娶“丑妻”当作猎奇新闻；甚至最初接近林东焕的纪录片女导演，也带着消费苦难的意图。人性之恶在此层层叠加，形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而母亲，正是这张网中最先被吞噬的牺牲品。
影片高潮揭晓母亲遗照：那是一张平凡却坚毅的脸，眼神清澈，毫无“丑陋”可言。这一刻，观众才真正明白，“丑”从来不是她的属性，而是加害者强加的罪名。她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社会集体谋杀的结果。
延尚昊在此完成了一次类型片的深刻转向。他不再依赖丧尸或灾难等外部威胁，而是将恐怖内化为日常中的平庸之恶。镜头冷静克制，配乐低沉压抑，连色彩都刻意灰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迟来的正义默哀。朴正民一人分饰两角（青年林东焕与幻象中的母亲），演技极具张力，尤其在面对父亲情绪崩溃时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脸庞》或许在叙事节奏上略显缓慢，6.4的评分也反映出部分观众对其“故弄玄虚”的批评。但不可否认，它戳中了一个全球性痛点：在一个以外貌为货币的时代，我们是否也在无形中参与了对“不够美”者的放逐？当整容成为常态，当滤镜覆盖真实，当“丑”成为羞辱的代名词，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说“她长得很丑”的共犯。
影片结尾，林东焕将母亲的骨灰撒入江中，水波荡漾，仿佛洗刷着四十年的冤屈。但他知道，真正的救赎，不在于找到凶手，而在于让世人承认：美，从不该是特权；丑，更不该是死刑。
《脸庞》不是一部让人“爽”的电影，而是一面照向现实的镜子——照出我们不敢直视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