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之塔》：一场被冻结的欲望，一次对纯真与权力的残酷解构
在露西尔·哈兹哈利洛维奇（Lucile Hadihalilovi）2025年新作《冰之塔》中，1970年代的法国并非怀旧滤镜下的浪漫图景，而是一座由玻璃、冰晶与胶片构筑的精神牢笼。影片以安徒生童话《冰雪女王》为隐喻母体，却彻底撕碎了童话的道德外衣，将观众拖入一场关于凝视、模仿、控制与崩塌的女性心理迷宫。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奇幻剧情片，而是一次用影像语言完成的意识流实验——冰冷、克制，却又暗涌着近乎窒息的情欲与暴力。
故事始于少女让娜（克拉拉·帕西尼 饰）的逃亡。她逃离压抑的家庭，如同逃离现实世界的规训秩序，误入一家封闭的电影制片厂。这里没有日光，只有布景、反光板与循环播放的样片。在这里，她遇见了克里斯蒂娜（玛丽昂·歌迪亚 饰）——既是正在拍摄《冰雪女王》的女明星，也是这座“冰之塔”中的绝对统治者。克里斯蒂娜的美是致命的：她的吻“比冰更冷”，能穿透灵魂，也能冻结意志。让娜被其吸引，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最终沦为被操控的“镜像”。
影片的核心结构建立在“元电影”与“童话重述”的双重嵌套之上。制片厂本身就是一个剧场化的空间，摄影机始终在场，演员在表演“表演”。加斯帕·诺饰演的导演Dino戴着假发与假胡子，几乎成为滑稽的符号——他不是创造者，而是秩序的维护者，一个沉默的共谋者。而奥古斯特·迪赫饰演的Max，则是男性角色在片中罕见的实体存在，却始终处于画外音或模糊焦距之中，暗示父权在此空间中的退场与失效。全片几乎由女性构成的人际网络，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女女权力结构”：克里斯蒂娜以导师之名行操控之实，让娜则在崇拜与恐惧中逐渐丧失主体性。
这种关系并非简单的“女同性恋叙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心理寄生。克里斯蒂娜将自己投射为冰雪女王——冷漠、完美、不可接近，她需要让娜作为“卡伊”（童话中被冰封心脏的男孩）来确认自身神性。但当让娜开始产生自我意识，试图挣脱镜像身份时，克里斯蒂娜的权威便面临崩塌。影片高潮并非暴力冲突，而是一场静默的断裂：让娜拒绝亲吻，拒绝成为另一个她。那一刻，冰之塔开始融化，但融化的不是爱，而是幻觉。
视觉上，《冰之塔》堪称一场“冰晶美学”的极致展演。摄影师大量使用冷色调、高对比度与对称构图，营造出如水晶棺椁般的封闭感。滑冰场、雪地、玻璃幕墙、镜面反射……所有元素都在强化“透明却不可穿透”的意象。乌鸦反复飞过空镜头，既是对安徒生原作的致敬，也暗示死亡与自由的双重可能。而70年代胶片质感的刻意保留，则让整部电影仿佛一部被遗忘的实验短片，在时间之外低语。
然而，正是这种高度风格化的形式，也成为影片争议的根源。4.9分的低评分背后，是大量观众对“叙事缺失”的不满。有人称之为“四无电影”——无聊、无病、无中生有、无理取闹；也有人指出其“概念空洞”，仅靠奢美的画面支撑。但若跳出传统叙事期待，《冰之塔》恰恰是对当代电影过度依赖情节驱动的一次反叛。它不提供答案，只提供感受；不讲述故事，只呈现状态。正如导演在访谈中所言：“我想探索的是恐惧与欲望如何在沉默中生长，而非它们为何存在。”
最终，《冰之塔》是一部关于“被观看的女性如何反过来观看世界”的电影。让娜的逃亡从未真正结束——她只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而当我们走出影院，或许也会意识到：我们何尝不是在无数“冰之塔”中，被某种理想化的形象所诱惑、驯化，直至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这或许就是露西尔·哈兹哈利洛维奇留给2025年最刺骨的寓言：真正的寒冷，从来不在冰雪之中，而在人心对权力的默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