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证》：一部被时代寄予厚望却难逃叙事困局的抗战献礼片
2025年8月15日，正值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0周年纪念日，《山河为证》作为首部全景式展现中国人民14年抗战历程的纪录电影正式公映。影片由陈建斌担任旁白，以1931年“九一八事变”为起点，至1945年抗战胜利为终点，试图用104分钟的时间，浓缩一个民族在血与火中挣扎、觉醒与重生的史诗。然而，当观众走出影院，留下的并非震撼，而是一连串关于“全景”是否真正实现、“见证”是否足够真实的疑问。
从结构上看，《山河为证》采用了线性叙事框架，这本是历史纪录片最稳妥的选择。开篇聚焦东北抗联——杨靖宇胃中仅存草根棉絮、赵一曼就义前写给幼子的绝笔信、八女投江的悲壮抉择……这些个体故事确如短评所言，“以小见大”，令人动容。但问题在于，这种情感浓度并未延续至全片。随着叙事推进，影片迅速转向宏观政治话语体系，大量篇幅用于强调“敌后战场”的战略意义与组织作用，而对正面战场——如淞沪会战、武汉会战、长沙保卫战等百万级规模的惨烈战役——仅以寥寥数语带过，甚至在视觉呈现上几乎缺席。
这种选择性叙述，直接导致了观众感知中的“结构性割裂”。一方面，影片宣称要“全景式展现14年抗战”，另一方面却将“全景”压缩为“特定视角下的局部图景”。多位用户指出：“正面战场一笔带过”“整部片子都在突出敌后战场”，这不仅是史实覆盖的失衡，更削弱了纪录片应有的客观性与包容性。抗战胜利从来不是单一力量的成果，而是国共合作、全民动员、国际援助共同铸就的历史奇迹。当影片将复杂多元的历史简化为单一叙事逻辑时，“山河为证”的“证”字，便显得苍白而单薄。
技术层面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尽管作为重点献礼项目，投资理应充足，但成片质感却频频被观众诟病为“廉价”“像学生作业”。陈建斌低沉磁性的嗓音本是加分项，但在劣质录音设备与混响处理下，旁白常显干涩生硬，缺乏纪录片应有的沉浸感与庄严感。更令人遗憾的是，部分画面疑似采用AI生成影像，虽可理解为史料稀缺下的无奈之举，但高比例使用导致历史场景失真，削弱了真实感——当杨靖宇在雪原中倒下时，背景却是明显失真的数字合成林海，那种本该刺穿人心的历史痛感，瞬间被技术粗糙感消解。
文案亦是软肋。全片语言高度程式化，充斥着“艰苦卓绝”“浴血奋战”“中流砥柱”等宣传话语，却鲜有具象细节支撑。历史纪录片的力量，在于让数据说话、让亲历者发声、让沉默的档案开口。而《山河为证》更多是在复述教科书结论，而非挖掘历史肌理。正如一位观众尖锐指出：“编导高考语文有没有及格？”——这不是对立场的质疑，而是对表达能力的失望。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其存在的价值。在历史记忆日渐稀释的当下，任何一次对抗战史的重述都值得鼓励。尤其对年轻一代而言，这部影片或许是一扇窗，让他们知道“十四年抗战”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三千五百万同胞伤亡、六千亿美元经济损失背后的民族浩劫。影片中那些老兵口述、幸存者泪眼、泛黄家书，仍是不可替代的情感锚点。
但正因其承载着“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国家叙事使命，《山河为证》本应成为一部兼具史学严谨、艺术高度与情感深度的标杆之作。可惜，它最终沦为一场“好题材、坏执行”的典型样本——有山河之广，却无细节之深；有见证之名，却缺真相之实。
真正的“山河为证”，不该只是政治正确的回声，而应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写就的、无法被简化的历史证词。当纪录片选择用一种声音覆盖所有声音时，它便不再是见证者，而成了某种叙事的传声筒。这或许是《山河为证》最深刻的悖论：它想铭记历史，却在讲述方式上，无意间模糊了历史的本来面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