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不美》第一季：一场披着食物外衣的身份革命
在Netflix 2018年推出的纪录片《美食不美》（Ugly Delicious）中，韩裔美籍名厨David Chang没有端出精致摆盘的米其林料理，而是拎起一盒街边炒饭、一个被压扁的披萨、一碗热腾腾却“上不了台面”的饺子，直面一个被主流话语长期忽视的问题：谁有权定义什么是“好吃”？又凭什么某些食物高贵、某些食物低贱？
这部评分高达8.8的八集纪录片，表面是美食旅行，内核却是一场关于文化霸权、移民身份与种族偏见的深度解构。它不教人做菜，而是用食物撬动历史——每一口咀嚼，都是对“正宗”神话的质疑；每一道家常菜，都承载着离散族群的集体记忆。
第一集《披萨》便定下全片基调。Chang走访那不勒斯传统披萨店，面对“只有炭火窑烤才算正宗”的傲慢宣言，他反问：“如果意大利移民把披萨带到纽约，加了芝士、换了酱料，就不再是披萨了吗？”镜头随即切到布鲁克林一家由非裔厨师主理的创意披萨店——食物早已不是原产地的私产，而是在迁徙中不断杂交、再生的文化生命体。这种“不纯正”，恰恰是全球化时代最真实的味觉图谱。
而真正引爆观众情绪的是第七集《炒饭》。当Chang与一群亚裔创作者围坐讨论中餐在美国的处境时，一句“再过二三十年，大家会不会像了解意大利菜一样了解中餐？”引来苦笑回应：“你们太乐观了，意大利人是白人，我们不是。”这句话如刀，剖开美食话语背后的种族政治。中餐在美国长期被简化为“便宜、油腻、快餐”，其复杂性被系统性抹除。Chang带团队回到福州寻根，却刻意插入一段上世纪黑白影像——那是西方人眼中凝固的“中国”，与今日真实的城市肌理形成刺眼对比。他质问：为什么世界愿意花时间理解法餐的terroir（风土），却拒绝承认中餐也有哲学、技艺与地域多样性？
更精妙的是，《美食不美》拒绝陷入文化本质主义的陷阱。它既批判西方对“异域食物”的猎奇消费，也嘲讽移民群体内部对“正宗”的执念。在《饺子》一集中，Chang品尝洛杉矶一家墨西哥裔家庭做的中式煎饺，馅料混入辣椒与玉米，却被食客赞为“比唐人街的还香”。他没有指责“不正宗”，反而感慨：“食物的意义不在血统，而在是否被真心对待。”这种去中心化的视角，让纪录片超越了简单的文化辩护，走向一种更具包容性的饮食伦理——美味无需完美，真诚即是尊严。
全片最动人的力量，来自Chang自身的矛盾身份。作为成功打入西方高端餐饮圈的亚裔厨师，他享受体制红利，却又不断拆解这一体制的排他逻辑。他坦承自己曾因“不够韩国”被同胞质疑，也因“不够美国”被主流边缘化。正是这种夹缝感，让他能以局内人+局外人的双重目光，审视食物如何成为身份认同的战场。当他和喜剧演员Aziz Ansari（同为少数族裔）在德州吃烤肉，笑谈“我们的祖先大概想不到子孙会在这片土地上争论烟熏火候”，幽默之下，是几代移民用味蕾重建归属的辛酸史诗。
《美食不美》之所以成为爆款，并非因其镜头下的食物多诱人（尽管确实令人垂涎），而在于它戳破了一个幻觉：所谓“高级料理”的评判标准，从来不是客观的味觉科学，而是权力结构的味觉投射。当意大利菜因殖民历史与白人文化资本被奉为经典，中餐、墨西哥菜、越南粉却被困在“ethnic food”（族裔食物）的标签里，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Chang所做的，是把那些被贬为“ugly”的食物——廉价、家常、混血、不登大雅之堂——重新赋予美学与哲学重量。
正如一位用户所言：“它爆掉了《舌尖3》。”因为《舌尖》仍在歌颂传统与匠人精神，而《美食不美》早已跳进厨房之外的战场，追问：谁的记忆值得被保存？谁的味道值得被尊重？在全球排外情绪回潮的今天，这部纪录片用一盘炒饭、一个taco、一块披萨，温柔而坚定地回答：所有认真生活的滋味，都值得被看见。
食物或许不美，但人心可以很美——前提是，我们愿意放下偏见，尝一口“别人”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