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引子
赵卫东捏着那张薄薄的拆迁通告,指节捏得发白。a4纸的边缘有些粗糙,像他此刻的心情,毛毛躁躁地扎着人。
“爸,您出来一下。”他站在茶馆门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老旧的八仙桌和长条凳都镀上了一层懒洋洋的金边。空气里弥漫着廉价茶叶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味道,这是赵卫东从小闻到大的气味,也是他如今最想逃离的味道。
里屋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他爸赵顺德趿拉着布鞋出来了。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微微佝偻着,脸上沟壑纵横,唯独一双眼睛,在浑浊的眼白衬托下,显得异常平静。
“咋了?”赵顺德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慢吞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卫东把那张纸递过去,几乎是戳到了他爸的眼前。“您自个儿看吧。镇上要搞开发,我们这片,全都要拆。”
赵顺德眯着眼,扶了扶老花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看完,没说话,只是把通告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柜台上,转身又要回里屋去摆弄他的那些紫砂壶。
这副样子彻底点燃了赵卫东心里的火药桶。“爸!您就这个反应?这茶馆开了三十年,亏了快十年了!现在要拆了,按这上面的补偿标准,我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您让我们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赵顺德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说:“急什么。”
就这三个字,像一瓢冷水浇在滚油上,炸得赵卫东心口生疼。他不懂,真的不懂。这间破茶馆,一个月流水还不够他儿子上补习班的钱。街坊邻居谁不背后戳着脊梁骨笑话他爸傻,守着个不挣钱的铺子,死耗着。耗到现在,连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都要没了,他怎么还能这么镇定?
我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喘不过气。我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件蓝布褂子因为洗得次数太多,已经薄得像一层纸。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个家,也像这件褂子一样,看着还完整,其实一戳就破。我怕的不是没钱,是怕这日子,连个盼头都没有了。
“爸,您跟我说句实话,您到底怎么想的?”赵卫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赵顺德没回头,只是传来一句慢悠悠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街口,开小卖部的李四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他早就断言,老赵这茶馆,是镇上最后一个老古董,早晚得被推土机碾成渣。
赵卫东看着李四的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他想,也许,街坊们说得对,他爸就是个老顽固,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而这个傻子,马上就要带着全家,流落街头了。
第一章 一纸通告千斤重
晚饭的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给一家人的沉默打着节拍。妻子林惠把一盘炒青菜重重地放在桌上,瓷盘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林惠解下围裙,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她的目光在赵卫东和公公赵顺德之间来回扫视。
赵卫东没敢抬头,只是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饭很香,但他吃在嘴里,却像在嚼蜡。
还是赵顺德开了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铺子要拆了。”
林惠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她愣了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拆了?什么意思?那我们住哪儿?”
“通告今天刚贴的,按人头和面积补偿。我算过了,”赵卫东艰难地咽下一口饭,“补偿款,不够咱们在县城买个两居室的首付。”
林惠的脸瞬间白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着喝粥的赵顺德,话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气:“爸,我早就跟您说过,这茶馆不挣钱,趁早盘出去,换个新点的房子。您非不听,总说这是老根,不能丢。现在好了,根都让人刨了!”
赵顺德放下碗,用布擦了擦嘴。“吃饭吧,天大的事,也得吃完饭再说。”
“还吃得下吗?”林惠的眼圈红了,“卫东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我这点钱,都给儿子报辅导班了。家里一分积蓄没有,全指望这个铺子。现在铺子没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您,我们四口人,睡大马路去啊?”
我心里难受得紧。林惠说的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儿子,我撑不起这个家。我看着父亲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妻子泛红的眼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我。我多希望自己能拍着胸脯说“别怕,有我呢”,可我没这个底气。
赵卫东放下筷子,低声说:“小惠,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赵卫东,你是个老师,你最有文化,你来告诉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惠盯着他,“当初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南方闯闯,你说要守着爸。现在守出什么来了?守来一张拆迁通告!”
这场争吵,像一场迟到了十年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赵卫东知道,茶馆的亏损,一直是妻子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为了照顾他的面子和父亲的固执,她忍着,不说。可今天,这根刺,连着血肉,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赵顺德始终没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粥,然后起身,拿起他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紫砂壶,默默地走进里屋。那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晚些时候,赵卫东去里屋看他爸。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用一块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紫砂壶。壶身已经被摩挲得油光锃亮,像一块温润的玉。
“爸,您别怪小惠,她也是心里急。”
赵顺德头也没抬,说:“没怪她。她说的,是实话。”
赵卫东心里一酸。“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要不,我去找找我同学,看能不能多要点补偿?”
“不用。”赵顺德放下茶壶,抬眼看着儿子,“卫东,你信爸不?”
赵卫东愣住了。他看着父亲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愁苦,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他想说信,可现实的压力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说不信,可眼前这个人,是把他拉扯大的父亲。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里说胡话。也是这样昏暗的灯光,爸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卫生院跑。他的背很宽,很稳,趴在上面,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可现在,我长大了,他的背却驼了。我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吗?
最后,赵卫东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赵顺德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也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这一夜,赵卫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小镇的青石板路上。他仿佛能听到,这座即将消失的老宅,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无奈的叹息。
第二章 陈年旧账惹风波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惠就起床了。
赵卫东听见客厅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他披上衣服出去一看,只见妻子正蹲在地上,把一个旧皮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那里面,是他们家所有的家底:几本存折,房产证,还有一些零散的票据。
“你这是干嘛?”赵卫東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惠头也不抬,眼睛死死盯着存折上的数字。“我算算,我们到底还有多少钱。这日子,不能再稀里糊涂地过了。”她的手指在存折上划过,每看一个数字,眉头就锁紧一分。
“别看了。”赵卫东走过去,想把她拉起来,“总共就那么点,还能看出花来?”
“是啊,就那么点!”林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赵卫东,你看看!这本存折,是咱俩刚结婚时候的,上面有五万块。这本,是三年前的,上面还是五万块!这十年,我们家一分钱没攒下!钱都去哪儿了?还不都是填了你爸那个无底洞!”
她把存折狠狠地摔在地上,纸页散开,像一只只绝望的蝴蝶。
“茶馆每个月都要进茶叶,要交水电,哪样不要钱?你爸一分钱不挣,还净往里贴!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你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哪样不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这件衣服,穿了五年了,你看到了吗?”林惠指着自己身上已经有些褪色的外套,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子,在赵卫东心上来回地割。他无言以对,因为林惠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何尝不知道家里的窘迫。每次开家长会,看着别的家长开着车,给孩子买各种新奇的玩具,我心里都觉得亏欠。我这个当老师的,教别人的孩子成才,却给不了自己孩子一个好点的生活条件。这份愧疚,像石头一样压在我心上,让我面对妻子的时候,总是直不起腰。
正在这时,茶馆的门被推开了。几个老茶客像往常一样,乐呵呵地走了进来。
“老赵,来壶龙井!”王老伯嗓门洪亮。
赵顺德从里屋应了一声,提着水壶出来了,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赵卫东看着这几个悠闲喝茶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他们是父亲的老朋友,也是茶馆雷打不动的客人。可他们喝茶,十次有八次是记账的,那账本上的欠款,一年到头也清不了几笔。
他走出去,站在门口,想透透气。小卖部的李四正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到他,便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
“卫东啊,听说了?你家这老宅子要拆了。”李四吐了个烟圈,一脸假惺惺的同情,“哎,真是可惜了。不过也好,你爸守着这破茶馆也累了半辈子了,是该享享清福了。就是这补偿款,怕是不多吧?”
赵卫东不想理他,转身就要走。
李四却不依不饶,跟在他身后说:“要我说,你爸就是太实诚。这年头,谁还像他这么干啊?死守着个不挣钱的买卖,图啥呢?情怀?情怀能当饭吃吗?哈哈!”
那笑声尖锐刺耳,像锥子一样扎进赵卫东的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快步走回了屋里。
他看到父亲正佝偻着背,给王老伯的茶杯里添水。热水冲进杯中,茶叶翻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父亲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杯茶,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赵卫东突然觉得一阵烦躁。他走上前,压低声音说:“爸,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伺候他们喝闲茶?”
赵顺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他们喝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天。”
晚上,赵顺德破天荒地没有早睡。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整理着那些废旧的桌椅板凳。赵卫东看不下去,也走出去帮忙。
“爸,这些东西,反正也带不走,还整理它们干嘛?”
赵顺德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说:“都是老物件了,有感情。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父子俩在沉默中忙碌着。突然,赵顺德直起身,捶了捶后腰,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赵卫东。
“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还有我这些年攒的一点养老钱。你拿着,先去附近看看房子,租一个也行。不能让小惠和孩子没地方住。”
赵卫东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沓捆得整整齐齐的旧钞票,还有一本存折。他数了数,加起来不到十万块。
这点钱,在这飞涨的房价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可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的全部了。
赵卫东的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默默地把布包揣进怀里,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他心口发酸。
第三章 沉默如山父子心
拿着父亲给的钱,赵卫东心里更没底了。十万块,在这个小县城里,连一套像样房子的首付都不够,更别提全款了。
第二天,他跟学校请了半天假,决定去拆迁办公室问问情况。或许,他这个当老师的去谈,能比父亲这个老实巴交的茶馆老板多争取一点。
拆迁办公室设在镇政府的一个临时房间里,里面人声鼎沸,挤满了前来咨询的街坊。赵卫东排了半天队,才轮到他。
接待他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态度很不耐烦。“赵家茶馆是吧?户主赵顺德?”年轻人头也不抬,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资料都在这儿了。按照政策,你们家那个面积,加上户口,总共补偿二十八万。没问题就签字,有问题就等着。”
“二十八万?”赵卫东的心凉了半截,“同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们家情况特殊,就指着这个铺子过日子,现在铺子没了,我们一家老小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家家都特殊,谁不困难?”年轻人打断他,指了指身后排着的长队,“政策就是政策,对谁都一样。你要觉得少,可以走法律程序。下一个!”
赵卫东被推了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像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街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片片地往下落,像他此刻的心情,一片萧瑟。
回到家,林惠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他回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怎么样?”
赵卫東摇了摇头,把办公室的答复说了一遍。
林惠听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她没哭没闹,只是静静地坐着,过了很久,才幽幽地说:“卫东,我们离婚吧。”
赵卫东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林惠的语气异常平静,“我累了。我不想再过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了。你跟你爸过吧,守着你们家的‘老根’过。我带着儿子走,我不想让他以后也跟你一样。”
“小惠,你别说气话……”
“我不是说气话。”林惠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这日子我过够了。你是个好人,赵卫东,你孝顺,你顾家。但你太软弱了。你爸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从来不敢反抗。这个家,不是我想要的家。”
我看着妻子决绝的背影,心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工作,对她好,对这个家好,我们就能一直走下去。可我错了。我忽略了现实的残酷,忽略了她内心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失望。我是个失败的丈夫。
晚上,赵卫东喝了点闷酒。他借着酒劲,冲进了父亲的房间。
赵顺德正在灯下看书,一本线装的《茶经》。
“爸!”赵卫东双眼通红,声音嘶哑,“您满意了?为了您这个破茶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儿子马上就要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您守着这些破桌子破板凳,守着这些一文不值的老规矩,到底图什么!”
他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茶经》,狠狠地摔在地上。
赵顺德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那本书,用手抚平上面的褶皱,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满身酒气的儿子,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失望,还有一丝赵卫东看不懂的无奈。
“卫东,你坐下。”赵顺德的声音有些疲惫。
赵卫东没动,依旧死死地瞪着他。
赵顺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委屈小惠了。”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你觉得爸傻,爸认。可有些事,跟你想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就是守着个亏钱的铺子,打肿脸充胖子吗?”
“卫东,”赵顺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有些事,你还不懂。”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赵卫东的心里。不懂?他有什么不懂的?他只知道,这个家,马上就要散了。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父亲那可笑的固执。
他转身冲出房间,留给父亲一个决绝的背影。
门外,夜色如墨。赵卫东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隔着一座山。他拼尽全力也翻不过去,而父亲,也从来没想过要走下来。
第四章 街坊闲话利如刀
林惠要离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小镇。
赵卫东走在街上,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听说了吗?赵老师家要散伙了。”
“嗨,早晚的事。守着那么个爹,谁家媳妇受得了?”
“就是,老赵那人就是一根筋,死脑筋。把儿子一家都给坑了。”
这些闲言碎语,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赵卫东的耳朵里,啃噬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他低着头,走得飞快,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小卖部的李四又堵在了他回家的路上。这次,他脸上的同情显得更加真切了。
“卫东啊,想开点。”李四递过来一根烟,赵卫东摆了摆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弟妹就是一时想不开,等气消了就好了。”
赵卫东不想跟他多说,只想赶紧回家。
李四却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说:“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儿,根子还是在你爸身上。你得劝劝他,别那么犟了。现在社会不一样了,人得往前看。你看我家,早早地就把老房子卖了,在县城买了楼房。现在拆迁,我是一点不慌。人啊,不能死守着过去不放。”
李四的话,句句都戳在赵卫东的痛处。他猛地甩开李四的手,冷冷地说:“我家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李四是好意,可这种“好意”,更像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回到家,屋子里冷冷清清。林惠真的带着儿子回娘家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赵卫东心里也空了一块。他瘫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努力工作,我孝顺父亲,我爱我的妻子和孩子。为什么日子会过成现在这个样子?我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人,四面都是墙,找不到出口。也许林惠说得对,我太软弱了,我活该。
就在这时,林惠的母亲打来了电话。电话一接通,丈母娘尖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卫东!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小惠哭着跑回来说要离婚,你这个当丈夫的,就眼睁睁看着?”
“妈,我……”
“你什么你!我早就说过,你爸那个茶馆就是个拖累!你当初要是有骨气一点,带着小惠出来单过,哪有今天这么多事?现在好了,房子要拆了,家也要散了,你满意了?”
丈母娘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赵卫东的心上。他无力反驳,只能一遍遍地道歉。
挂了电话,赵卫东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一家人笑得那么开心。那是三年前,儿子过生日时拍的。那时候,虽然日子清贫,但家里总是充满欢声笑语。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父亲赵顺德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吧。”他把碗放在赵卫东面前。
赵卫东看着那碗面,眼眶又是一热。他记得,小时候每次他生病或者受了委屈,父亲都会给他做一碗这样的荷包蛋面。
他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面条很烫,烫得他眼泪直流。他分不清,这泪水,是为自己,还是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吃完面,赵顺德坐在他对面,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卫东,爸对不住你。”
赵卫东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不怪您。”
“明天,你把小惠和孩子接回来吧。”赵顺德说,“跟她说,爸想通了。这个茶馆,不要了。补偿款下来,我们去县城买个小点的房子,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听到这话,赵卫东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妥协了?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老人,为了他,为了这个家,终于肯放下了?
他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父亲做出这个决定,心里该有多痛。
“爸……”
“去吧。”赵顺Д挥了挥手,“一家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赵卫东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觉得,天虽然还没亮,但他好像已经看到了曙光。
第五章 暴雨前夜的宁静
赵卫东去丈母娘家接回了林惠和儿子。
当他把父亲的话转述给林惠时,林惠愣了很久,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收拾了东西,跟着赵卫东回了家。
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沉闷,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却消失了。一家人,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晚饭,林惠破天荒地做了四个菜。饭桌上,她给公公夹了一筷子鱼,低声说:“爸,您尝尝这个。”
赵顺德点了点头,夹起鱼肉,慢慢地吃着。
一顿饭,在沉默但还算祥和的气氛中吃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暴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拆迁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街坊邻居们都在忙着打包搬家,整个小镇都笼罩在一种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之中。
赵家的茶馆,依旧每天开着门。那几个老茶客,也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报到。他们似乎也知道了茶馆即将消失的命运,喝茶的时候,话都少了很多,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想把这里的每一缕茶香,都吸进肺里,刻在记忆里。
赵顺德比以前更忙了。他把茶馆里所有的东西,都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那些被茶水浸润得发亮的桌椅,那些形态各异的紫砂壶,甚至连墙角那个用了几十年的煤炉,他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告别仪式。
我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以为他放下的是一个亏损的铺子,一个沉重的包袱。可现在我才明白,他放下的,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和念想。这个茶馆,对他来说,不是生意,是命。是我,是我这个不孝的儿子,亲手逼着他,把自己的命根子给舍了。
这天晚上,赵卫东帮着父亲一起整理那些茶具。
赵顺德拿起一个已经有了裂纹的青瓷茶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这个杯子,是你王大伯年轻的时候,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他说,等他退休了,就天天来我这儿,用这个杯子喝茶。这一喝,就是三十年。”
他又拿起另一个缺了个小口的紫砂杯。“这个,是你李爷爷的。他爱喝浓茶,总说我这茶淡了。每次来,都得让我多放一把茶叶。人走了快十年了,这杯子,我还一直给他留着。”
赵顺德一件一件地说着,每一件茶具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连着一个人,一段岁月。
赵卫东静静地听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他嫌弃了多年的破茶馆,原来承载了这么多的人情和记忆。这里,不仅仅是一个卖茶水的地方,更像是小镇的一个驿站,一个收藏时光的容器。
就在这时,赵卫东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你好,请问是赵卫东先生吗?我是镇拆迁办公室的小张。”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
“哦,是,我就是。有什么事吗?”赵卫东的心提了起来,以为是补偿款的事又有了什么变故。
“是这样的,明天上午九点,要进行最后的协议签订和房产交割。麻烦您通知一下您父亲,赵顺德先生,他是这处房产的产权人,必须亲自到场签字。”
“产权人?”赵卫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纠正道,“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爸只是租的这个铺面,我们家没有产权。”
电话那头的小张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赵老师,您真会开玩笑。我们核对过无数遍了,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平安街32号整个院落,包括临街的五间铺面和后面的三间住房,产权所有人,就是赵顺德。错不了的。”
“整个院落?”赵卫东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呆呆地挂了电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赵顺德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着茶杯,仿佛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样。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赵卫东看到,父亲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翘了一下。
第六章 尘埃落定惊雷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镇政府的临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平安街的街坊邻居们都来了,准备签下那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协议。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和不安混合的气息。
赵卫东一家人坐在角落里,显得格外安静。林惠紧紧地攥着丈夫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赵卫东则时不时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心里翻江倒海。
整个院落的产权人?这怎么可能?如果这是真的,那父亲这十年来,到底在演哪一出?
小卖部的李四就坐在他们不远处,他看到赵家人,又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赵哥,想通了就好。钱多钱少,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整整齐齐才最重要。”他的话听着是安慰,但那眼神里的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赵顺德只是对他笑了笑,没说话。
会议开始了。工作人员开始按照门牌号,挨个叫人上前签字。每签完一家,都会有人欢呼,有人叹气。
“下一个,平安街32号,户主,赵顺德!”
听到叫自己的名字,赵顺德站起身,慢慢地朝主席台走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身上。大家都在等着看,这个守着破茶馆的老傻子,最后能拿到多少补偿款。
负责签约的,是镇里的一位姓张的副镇长。他看到赵顺德走上来,立刻满脸笑容地站了起来,主动伸出双手。
“赵老,您来了!”张镇长的态度,异常恭敬。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四更是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浑然不觉。
张镇长亲自把协议递给赵顺德,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解释。
“赵老,按照政策,您的这处房产,总占地面积是三百六十平方米,其中临街商铺一百二十平,住宅八十平,还有院子。我们综合评估下来,给您的补偿总额是……”
张镇长顿了顿,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四百八十五万元!”
“轰!”
整个会议室,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多少?我没听错吧?四百八十万?”
“不可能!他那个破茶馆,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
“三百六十平?整个院子都是他家的?”
李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林惠更是用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疑惑,最后,全都化作了泪水,无声地滑落。
赵卫东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那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不断回响。他看着台上那个平静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的父亲,那个瘦小、佝偻的背影,在这一刻,却显得无比高大。
(视角切换为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照在赵顺德苍老的脸上。他签下名字的动作,和他擦拭茶壶的动作一样,缓慢而坚定。周围的喧嚣和惊叹,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在做一件,他早就知道结果的事情。
林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抱怨,想起了自己对公公的冷言冷语,想起了自己提出的离婚。一时间,悔恨、愧疚、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感动,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终于明白,这个沉默寡言的公公,不是傻,也不是固执,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了一片最坚实的天。
赵卫东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回想着过去十年,父亲是如何顶着街坊的嘲笑,妻子的埋怨,儿子的不解,默默地守着那个亏钱的茶馆。他想起父亲递给他那个装着十万块钱的布包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原来,父亲不是没有钱,他只是把所有的委屈和压力,都一个人扛了下来。他用十年的亏损,换来了一个家的安宁,换来了邻里间那份淡薄却真实的情义。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再敢用“傻子”这个词来形容赵顺德了。人们看着他的眼神,从鄙夷和同情,变成了敬畏和羡慕。
赵顺德签完字,拿着协议,平静地走下台。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对儿子和儿媳说了一句:“走吧,回家。”
那声音,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仿佛那四百八十五万,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第七章 老茶一壶见人心
回到家,茶馆里空无一人。那几个老茶客,今天破天荒地没有来。或许,他们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一家三口,围着那张已经斑驳的八仙桌坐下。谁也没有先开口,屋子里的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还是赵顺德打破了沉默。他从柜子最里面,拿出一罐从未开封过的茶叶,又找出那把他最宝贵的紫砂壶,开始烧水,泡茶。
“爸……”赵卫东的声音有些干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顺德把第一泡茶水淋在壶身上,氤氲的热气中,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缥缈。
“这院子,是十年前买下的。”他说,“那时候,我刚拿到一笔退伍安置费。镇上的人都往县城跑,这里的房价,便宜得跟白送一样。我看着这院子敞亮,就做主买了下来。”
林惠忍不住问:“那……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还一直说这铺子是租的?”
赵顺德叹了口气,给儿子和儿媳各倒了一杯茶。“财不露白。那时候,卫东你刚参加工作,小惠你也怀着孕。我要是说家里有这么个院子,不知道要招来多少闲话和麻烦。人心呐,经不起试探。我想着,就当是租的,咱们自己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比什么都强。”
“那……那茶馆呢?”赵卫东追问,“您明明可以把铺面租出去,光收租金就够我们过得很好了。为什么非要自己开这个亏钱的茶馆?”
赵顺德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答应过你王大伯他们。当年我们几个老战友一起退伍回乡,就约定好了,等老了,要有个地方,能天天坐在一起喝喝茶,吹吹牛。后来,他们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镇上这几个老伙计了。我开了这个茶馆,不为挣钱,就为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全了当年的一个念想。”
“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老人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歉疚,“给不了你们大富大贵的生活。我能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守好这份情义。我觉得,人活着,钱够用就行,情义,比钱金贵。”
听到这里,林惠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站起身,走到公公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对不起。是我……是我小心眼了,是我错怪您了。”
赵顺德连忙扶起她,“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快坐下,茶要凉了。”
赵卫东端起那杯茶,递到嘴边。茶汤入口,微苦,而后,是满口的甘甜,回味悠长。他感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品尝过茶的味道,也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自己的父亲。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保守的,固执的,是跟不上时代的。我错了。他比谁都看得远,看得透。他用自己的沉默和坚守,为我们挡住了世俗的纷扰,守护了一方最纯粹的天地。他的匠心,不仅在于泡好一壶茶,更在于经营好一份人生,一份情义。
傍晚,拆迁队的推土机开了进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平安街的老房子,一栋接一栋地倒下。
赵卫东和父亲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那个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化作一片尘土。
赵顺德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丝淡淡的释然。
赵卫东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以后,我们还开茶馆。开个新的,比这个还好的。”
赵顺德转过头,看着儿子,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笑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
夕阳的余晖,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赵卫东知道,倒下的,只是一座老宅。而他们赵家的根,那份在岁月和误解中愈发坚韧的亲情和道义,将会在新的地方,重新扎下,抽出新芽。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那滋味,苦涩,甘甜,复杂而又醇厚,像极了这刚刚过去的一切,像极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