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墙壁上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像一把迟钝的锉刀,一下,又一下,磨着屋子里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气。
陆青野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坨掉的面。汤汁被吸干,酱色的面条毫无生气地黏在一起,像一团风干的旧事。他没有动筷子。
对面,父亲陆望淮正往嘴里灌着酒。不是用杯子,而是直接对着瓶口。廉价的二锅头像水一样流进他干涸的喉咙,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经年不散的烟味,在这间只有六十平米的老旧公寓里弥漫开来,浓得化不开。
母亲姜晚苓在厨房里,用钢丝球用力地刷着一口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总是在刷东西,仿佛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刷掉一层皮,才能让她感到片刻的安宁。
这是一个典型的周二夜晚,也是过去十年里,无数个夜晚的缩影。
沉默,压抑,死寂。
自从十年前,妹妹陆知夏失踪后,这个家就死了。
那年陆知夏十六岁,正值盛夏。一个普通的傍晚,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说出去给同学过生日,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报警,搜寻,张贴寻人启事……所有能做的都做了。但这个庞大的城市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掉了一个少女,连一根骨头都没吐出来。
最后,警方以离家出走结案。因为陆知夏的日记里,写满了对这个家的不满和对远方的向往。
陆望淮从那天起,从一个温和寡言的国企职员,变成了一个酒鬼。姜晚苓则患上了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而当时十八岁的陆青野,则学会了沉默。他把所有的话都吞进肚子里,任其在黑暗中发酵、腐烂。
他不信。他不信那个前一天晚上还趴在他背上,撒娇说想吃城西那家糖炒栗子的妹妹,会毫无征兆地离家出走。
“咳咳……”陆望淮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他放下酒瓶,瓶底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看什么看?”他瞪着陆青野,口齿不清地吼道,“老子喝酒,碍着你了?”
陆青野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碗里的面。
【又是这样。每一次,他都用愤怒来掩饰他的痛苦和……懦弱。】
“没。”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没?”陆望淮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你那是什么眼神?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没用?连个女儿都找不到?十年了!十年了啊!”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筷叮当作响。那碗坨掉的面也跟着跳了一下。
厨房里的摩擦声停了。姜晚苓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脸上是惯常的麻木。她把果盘放在桌子中间,无视了剑拔弩张的父子俩,轻声说:“吃水果。”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仿佛这个客厅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陆望淮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抓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陆青野站起身,端起那碗没动过的面,走向厨房。
“倒了多可惜……”父亲在他身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陆青野没回头。
【可惜的不是这碗面,是这个家。】
他将面倒进垃圾桶,仔细地冲洗着碗。冰凉的水流过指尖,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明天是知夏的生日。如果她还在,就二十六岁了。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去整理一遍知夏的房间。母亲会把那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但从不会动里面的东西。那间小小的卧室,就像一个时间的琥珀,将十六岁的一切都封存在了里面。
洗完碗,他走进了那间卧室。
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和阳光的味道。书桌上还摆着她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床头的台灯下压着一本翻开的《小王子》。一切都和十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陆青野熟练地拉开衣柜,把里面的衣服拿出来,再重新叠好放回去。这是他的仪式,一种无望的纪念。
在衣柜的最底层,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是知夏的“百宝箱”。钥匙她藏在哪里,只有陆青野知道——在《小王子》的夹层里。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些少女的小玩意儿,玻璃弹珠,漂亮的糖纸,还有几封和同学写的信。这些东西他看过无数遍。
他习惯性地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再一件件放回去。
就在这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有些粗糙的东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木雕鸟,只有拇指大小,雕工很拙劣,翅膀的线条都有些歪斜。木头已经因为年深日久而呈现出暗沉的颜色。
陆青-野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这只木鸟拿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
知夏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了如指掌。这个盒子里的所有物品,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但这只鸟,绝对是第一次见。
它是什么时候被放进来的?又是谁放进来的?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难道是知夏自己放进来的?在她“离家出走”之前?
他将木鸟翻过来,在底部,他看到一个模糊的刻痕。不像文字,也不像图案,更像是一个随手的记号。
陆青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十年了,死水一般的生活,第一次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他攥紧了那只木鸟,掌心被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恐惧的兴奋感,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只鸟,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第二天,陆青野请了假。他在市图书馆做古籍修复工作,平日里安静得像个透明人。请假是件稀罕事。
他没有告诉父母关于木鸟的事。这个家已经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他带着木鸟,先去了本市最大的文玩市场。他想知道这种木头的材质,或者这种雕刻的手法有没有什么来路。
市场里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陆青野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把木鸟拿给几个看起来经验老到的摊主看,他们大多是摇摇头。
“小兄弟,这玩意儿不值钱。”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大爷捻着木鸟,在阳光下看了半天,“料子就是最普通的樟木,防虫子的。这雕工嘛……嘿,学徒练手的水平,自己刻着玩的吧。”
“您再看看这个记号。”陆青野指着底部的刻痕。
大爷又眯着眼看了看,“嗨,划痕呗,能是啥。”
一连问了十几家,都是类似的结果。陆青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只是我想多了?这真的只是知夏随手捡来的小玩意儿?】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角落里的小摊吸引了他的注意。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头用刻刀修着一个木质的佛像,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他的摊位上摆的都是一些不成套的木雕小件,风格古朴。
陆青野走过去,将木鸟递了过去。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木鸟。他的目光在木鸟身上停留了很久,比之前所有人都久。
“这个,你从哪儿得来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青野心头一跳,“一个朋友送的。我想问问,这有什么讲究吗?”他撒了个谎。
男人将木鸟翻过来,用指腹摩挲着底部的刻痕,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不是划痕。”他缓缓说道,“这是一个‘印’。木雕匠人给自己作品留的记号,叫‘落印’。”
“落印?”
“对。每个匠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印。有的人讲究,会去刻个正经的章。有的人随性,就像这样,随手一划,只有自己人看得懂。”
陆青野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您看得懂这个印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把木鸟还给他。“以前,城南的老木工坊里,有个姓白的师傅,他的落印就跟这个很像。”
“白师傅?”
“嗯。不过那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老城区改造,木工坊早就拆了,人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男人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不再理他。
城南,老木工坊,白师傅。
这是十年来,陆青野得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线索。
他立刻打车前往城南。记忆中的老城区早已被林立的高楼和宽阔的马路所取代,当年的木工坊旧址,现在是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物是人非。
陆青野站在购物中心门口,感到一阵茫然。要在这么大的城市里找一个十几年前的木工师傅,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没有放弃。他走进附近依然保留着的一些老旧居民区,挨家挨户地打听。从中午问到傍晚,嘴皮子都磨破了,得到的答案却都是摇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青野坐在路边的花坛上,身心俱疲。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他拿出那只木鸟,在手里反复摩挲着。
【难道线索就这么断了?】
就在这时,一个收废品的大爷骑着三轮车路过,车上叮叮当当地响。陆青野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
他把白师傅和木工坊的事说了一遍。
收废品的大爷在这里干了几十年,是这一带的“活地图”。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
“姓白的木匠?哦……我想起来了!”大爷一拍大腿,“你说的是不是白敬安?那个闷葫芦!手艺是真好,就是不爱说话。木工坊拆了以后,他好像是搬到后面的永安里去了,还在干老本行,给人修修补补什么的。”
陆青野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永安里?具体在哪个位置?”
“就后面那片筒子楼,你去问问,应该有人知道。”
道了谢,陆青野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永安里。
永安里是市中心最后一片没有被改造的旧楼区,狭窄的巷子里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和潮湿的混合气味。
他一边走一边问,终于在一个破败的单元楼门口,看到了一块挂在窗户上的小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白记木工,修补家具”。
就是这里了!
陆青野调整了一下呼吸,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张苍老而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那是个瘦小的老人,头发花白,眼神浑浊。
“你找谁?”
“请问……是白敬安白师傅吗?”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陆青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鸟,递到他面前。“师傅,我想问问,这个东西,是您做的吗?”
老人的目光落在木鸟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将陆青野拽进屋里,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门。
砰!
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到处都堆满了木料和工具,空气中全是木屑的味道。
白师傅死死地盯着陆青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颤抖:“你到底是谁?这东西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是陆青野。这东西,是我妹妹陆知夏的遗物。”陆青野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知夏……”白师傅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工作台上,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你……你是她哥哥?”
“是。”
白师傅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愧疚和挣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痛苦地摇了摇头。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东西不是我做的,你找错人了。”
【他在撒谎。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青野没有走,他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白师傅:“十年前,我妹妹失踪了。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城南。白师傅,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白师傅激动地吼了起来,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凿子,对着陆青野,“你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手抖得厉害,凿子根本拿不稳。
陆青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反而更加确定了。他缓缓地说道:“白师傅,我找了十年。我只想知道真相。我妹妹到底发生了什么?求求您,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白师傅握着凿子的手垂了下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slumped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昏黄的灯光下,这个老人的背影显得无比萧索和脆弱。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那只鸟……是那个女孩儿求我刻的。”他艰难地开口,“她说,要送给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陆青野的心一紧。
“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白师傅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她说,她很害怕。她把这只鸟交给我,说如果……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只鸟交给一个叫苏白芷的女孩。”
苏白芷!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陆青野尘封的记忆。
苏白芷是知夏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最后一个见到知夏的人。据她说,那天她陪知夏去给另一个同学过生日,中途知夏接了个电话,就说有急事自己先走了。
十年来,苏白芷每年都会在知夏的忌日,陪着陆青野去江边坐一会儿。她总是表现得很悲伤,很自责,说自己当初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
陆青野从没怀疑过她。
“为什么……要把鸟交给苏白芷?”
“我不知道。”白师傅摇着头,“那个女孩没说。她只是反复叮嘱我。可是……可是第二天,我就听说了她失踪的消息。我害怕……我怕惹上麻烦,所以我……我没敢把东西送出去。”
“那您知道她说的秘密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什么都没说!”白师傅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我只知道,那天她来找我的时候,神色非常慌张,好像在躲着什么人。她走的时候,我还看到……看到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黑色的轿车。
又一个线索。
陆青野向白师傅道了谢,离开了那间充满木屑味的昏暗小屋。
走在永安里潮湿的巷子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知夏发现了秘密,她很害怕。她刻了这只木鸟,想通过白师傅交给苏白芷,作为某种信号或者证据。但她失踪了,白师傅因为害怕而退缩。苏白芷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无辜吗?】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白芷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青野?怎么了?”苏白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白芷,你在哪儿?我想见你一面,有急事。”
“现在?我……我在家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找到了一些关于知夏的线索。半小时后,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见。”
说完,陆青野就挂了电话,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半小时后,咖啡馆。
苏白芷穿着一条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淡妆,准时赴约。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而美丽。
“青野,你这么着急找我,到底是什么线索?”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眼神有些闪躲。
陆青野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鸟,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当苏白芷看到那只木鸟时,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端着咖啡杯的手一抖,褐色的液体洒了出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这……这是什么?”她强装镇定地问道。
“白敬安师傅给我的。”陆青野平静地看着她,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说,这是知夏留给你东西。”
“白敬安?”苏白芷的眼神更加慌乱了,“我不认识这个人。”
“是吗?”陆青野的语气冷了下来,“城南木工坊的木匠。十年前,知夏失踪的前一天,去找过他。苏白芷,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苏白芷的嘴唇开始发白,不停地颤抖。她死死地盯着那只木鸟,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反复地念叨着,精神几近崩溃。
咖啡馆里的人纷纷侧目。
陆青野起身,坐到她身边,放低了声音:“白芷,十年了。我只想知道真相。知夏到底发现了什么秘密?她失踪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白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抓住陆青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青野,你相信我,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什么?”
苏白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递给陆青野。
“这是我家老房子的钥匙,就在永安里附近。知夏的东西……都还在那里。你去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她就挣脱开陆青野的手,抓起包,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咖啡馆。
陆青野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立刻打车去了苏白芷说的老房子。那是一栋和白师傅家差不多的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他找到门牌号,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盖着,显然很久没人住过了。
陆青野直奔卧室。
卧室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他又打开衣柜,里面也只有几件旧衣服。
【东西在哪儿?】
他开始仔细地搜索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衣柜顶上……都没有。
难道苏白芷在骗他?
陆青野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张铺着老旧凉席的木板床上。他走过去,掀开凉席。
凉席下的床板,有一块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要新一些。
他用力地去撬那块床板,床板被撬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日记本。
是陆知夏的日记本。不是警方当年找到的那一本,而是一个封面是深蓝色的,带密码锁的本子。
陆青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认得这个本子,是他在知夏十五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密码他也知道,是他们兄妹俩的生日组合。
他颤抖着手,拨动了密码锁。
“咔哒。”
锁开了。
他翻开日记本。里面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是知夏的字。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找到这本日记。凶手,就是……**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生,后面是一个被墨水化开的、巨大的黑点,仿佛写下这行字的人,遭遇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变故。
陆青野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继续往后翻。
日记里记录的,不再是少女的心事,而是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秘密。
从失踪前三个月开始,知夏的日记内容就变了。她发现父亲陆望淮的行为越来越诡异。他常常深夜才回家,身上带着不属于母亲的香水味,而且花钱开始变得大手大脚。
【原来是这样……父亲出轨了?】
但事情远不止于此。
知夏偷偷跟踪了父亲。她发现,父亲根本不是有了外遇,而是在和一个叫“龙哥”的人赌博,并且欠下了巨额的赌债。为了还债,当时在国企做出纳的陆望淮,开始挪用公款。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陆望淮每一次挪用公款的日期和金额。知夏甚至复印了陆望淮藏在家里的假账本,夹在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该怎么办?告诉妈妈吗?不,妈妈身体不好,她承受不住的。报警吗?那爸爸这辈子就毁了……他是我的爸爸啊……”**
字里行间,全是十六岁少女的纠结、痛苦和恐惧。
失踪前一个星期,事情变得更加糟糕。那个“龙哥”开始威胁陆望淮,如果再不还钱,就要把事情捅出去,还要对他的家人下手。
**“今天那个叫龙哥的来我们学校门口了。他盯着我笑,那眼神好可怕。我不敢告诉爸爸,我怕他冲动。我必须想办法,我必须救爸爸。”**
失踪前一天,日记的最后一页。
**“我想到办法了。我约了龙哥见面。我要用我所有的积蓄,还有我偷偷录下的他和爸爸的谈话录音,跟他谈判。让他放过爸爸。苏白芷说我疯了,她说这样太危险了。但她答应会帮我。她说她会带着这本日记,在约定的地方等我。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出来,她就立刻报警。”**
**“青野,哥哥。如果……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失败了。不要为我难过。照顾好爸爸妈妈。还有,帮我把这本日记交给警察。爸爸是做错了,但他不该被那些人渣毁掉。让他去自首,接受惩罚,然后重新开始。”**
陆青野的眼泪终于决堤。他死死地攥着日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来,他的妹妹,那个爱撒娇、爱吃糖炒栗子的十六岁少女,是为了保护这个家,保护那个不争气的父亲,才独自一人走向了深渊。
而苏白芷……
陆青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苏白芷什么都知道。她拿着这本能救知夏、也能揭露真相的日记,却整整隐瞒了十年!
她为什么这么做?
【害怕?不,不止是害怕。如果只是害怕,她当年就可以匿名把日记寄给警察。她隐瞒十年,一定有别的原因!】
陆青野立刻冲出老房子,他要去找苏白芷问个清楚。
他一边下楼,一边拨打苏白芷的电话,但电话已经关机了。
陆青野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直接打车去了苏白芷现在的住处。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他找来物业,以紧急情况为由,打开了房门。
屋子里整整齐齐,但已经人去楼空。桌上留了一封信,是写给他的。
“青野: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往国外的飞机上了。对不起,我骗了你。也对不起知夏。
当年,我确实答应了知夏,会在约定的地方等她。但是,我没有去。
因为我也接到了威胁。那个龙哥,他派人找到了我,他说如果我敢多管闲事,他不但不会放过知夏,连我的家人也不会放过。
我害怕了。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斗不过他们。所以,我退缩了。我眼睁睁地看着知夏一个人去了那个废弃的工厂。
后来知夏失踪了,我活在无尽的愧疚和恐惧里。我不敢把日记交出来,因为日记里提到了我,我怕警察会查到我知情不报。更重要的是,我怕那个龙哥会回来报复我。
这十年来,我一边假惺惺地安慰你,一边被噩梦折磨。每一次看到你为了寻找真相而痛苦的样子,我都心如刀割。
现在,你找到了线索,秘密瞒不住了。我没有勇气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我只能选择逃跑。
那只木鸟,知夏当年告诉我,是送给你的。她说,那是‘青鸟’,传说中能带来幸福的鸟。她说,希望她的哥哥,陆青野,能够一辈子平安喜乐。
对不起,青野。原谅我的懦弱。
——苏白芷”
信纸从陆青野的手中滑落。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懦弱?一句轻飘飘的懦弱,就抹掉了一切?抹掉了知夏的牺牲,抹掉了他十年来的痛苦,抹掉了这个家分崩离析的十年。
所谓的闺蜜,在危险面前,选择了自保和沉默。
而他的妹妹,却用她稚嫩的肩膀,扛起了一切。
青鸟……
陆青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粗糙的木鸟,紧紧地握在手里。木头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没有哭。十年来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干。他的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废墟。
他拿着日记本和苏白芷的信,去了警察局。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警察,叫陈默。陈默看完了所有的东西,又调出了十年前的卷宗,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陆先生,这件事性质已经变了。不再是失踪案,而是刑事案件。我们会立刻成立专案组,重新调查。”
“那个叫龙哥的,能找到吗?”陆青野的声音沙哑。
“我们会尽力。”陈默看着他,“十年前的黑社会团伙,经过几轮扫黑除恶,很多人都已经落网或者销声匿迹了。但只要他犯过罪,就一定有线索。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给你妹妹一个交代。”
接下来的几天,陆青野仿佛活在梦里。他配合警方,提供了所有他知道的细节。警方根据日记里提到的线索,以及对当年相关人员的排查,很快锁定了一个叫“王金龙”的刑满释放人员。
这个王金龙,外号就是“龙哥”。
而他,恰好在半个月前,因为另一起伤害案,再次被捕入狱。
警方立刻对他进行了提审。
起初,王金龙矢口否认。但在大量的证据和心理攻势下,他的防线终于崩溃了。
他承认了。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陆知夏确实来找过他。
“那个小丫头片子,胆子是真大。”王金龙在审讯室里,咧着一口黄牙,毫无悔意地笑着,“一个人就敢来我的地盘,还带着个录音机,想跟我谈判。呵呵,天真。”
“她想用录音和她爹挪用公款的证据,换她爹的平安。”
“我当时就乐了。这小丫头,送上门来的肥肉啊。她爹的把柄,加上她自己,这下陆望淮那孙子还不得乖乖给我当牛做马?”
审讯的警察一拍桌子:“说重点!陆知夏人呢?”
王金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有些不耐烦:“我本来没想把她怎么样的。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老实点。可她不听话,想跑,还想喊。我手下那几个小子,下手没个轻重,就……就捂着她的嘴……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陆青野在单向玻璃的另一边,听着这一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没气了……就这么……没了?】
他十六岁的妹妹,那个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一群人渣“没轻没重”的动作,永远地停留在了那个夏天。
“那……那她的尸体呢?”旁听的陈默声音都在发抖。
王金龙撇了撇嘴,一脸无所谓:“处理掉了。还能怎么着?当时查得紧,我们怕惹麻烦,就连夜把她……沉到城郊的清河水库里了。”
砰!
陆青野一拳砸在了玻璃上。玻璃上瞬间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炸开一般。
十年。
他找了十年,盼了十年。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也许被拐卖了,也许失忆了,也许只是在某个遥远的城市过着新的生活。
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相会是如此的血腥和残酷。
陈默赶紧出来,扶住摇摇欲坠的陆青野。
“青野,你冷静点!人渣已经抓到了,法律会给他最严厉的制裁!”
陆青野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审讯室里的王金龙,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警方连夜组织了打捞队,前往清河水库。
陆青野也跟着去了。他站在水库边,看着冰冷的湖水,一夜未眠。
第二天上午,打捞上来的,只有一具早已无法辨认的骸骨。经过dna比对,确认了身份。
是陆知夏。
当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陆青野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平静地签了字,然后走出了警局。
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世界在他的眼里,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黑白。
他回到了那个早已称不上是家的“家”。
陆望淮和姜晚苓已经从警察那里得知了消息。
姜晚苓在知夏的房间里,抱着知夏的枕头,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而陆望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喝酒,也没有抽烟。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石像。
陆青野走到他面前,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看看你的好女儿,是怎么为了你这个窝囊废,一步步走进地狱的。”
陆望淮的手颤抖着,拿起了日记本。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当他看到最后一页,看到知夏写下的那些话时,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终于崩溃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十年,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悲鸣。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日记本上女儿的字迹,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清脆响亮。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左右开弓,疯了一样地抽打着自己的脸,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内心那如山崩海啸般的悔恨和痛苦。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知夏啊……”他哭喊着,声音含混不清,“我是个畜生!我不是人!”
陆青野冷冷地看着他。
没有一丝同情。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屋子里的尘埃。
“爸,”他第一次用如此陌生的语气,叫了一声这个称呼,“你挪用公款的事情,日记里写得很清楚。证据也都在。你去自首吧。”
陆望淮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布满泪痕和红印的脸,看着陆青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青野……”
**“这是知夏希望你做的。”**
陆青野打断了他。
**“她说,她希望你接受惩罚,然后重新开始。”**
陆望淮看着儿子冰冷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那本日记。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瘫软在沙发上。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
三天后,陆望淮去公安局自首了。挪用公款数额巨大,加上自首情节,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王金龙及其团伙,因为故意杀人罪,主犯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苏白芷因为涉嫌包庇罪,被警方全球通缉。
所有的人,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结局。
尘埃落定。
陆青野以为自己会感到一丝轻松,或者大仇得报的快意。
但没有。
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真相大白于天下,但他的妹妹,永远也回不来了。这个家,也彻底散了。
母亲姜晚苓在陆望淮被判刑后,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说看到知夏回来了。她会对着空气说话,给空气夹菜,脸上带着陆青野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笑容。
陆青野把她送进了精神疗养院。
医生说,这是一种创伤后的自我保护。她选择活在自己幻想出的、女儿还在的美好世界里。
陆青野去探望她的时候,她拉着他的手,神秘兮兮地对他说:“青野,你别告诉别人哦。昨天晚上,夏夏回来了。她穿了你给她买的那条白裙子,可好看了。她说,她在外面玩够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陆青野看着母亲天真快乐的脸,点了点头,笑着说:“好,我不告诉别人。”
他走出疗养院,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他想,这样也好。
对母亲来说,活在幸福的幻觉里,或许比面对残酷的现实,要仁慈得多。
他卖掉了那套承载了太多痛苦回忆的房子,辞掉了图书馆的工作。
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背包里,放着那只粗糙的木雕青鸟,和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临走前,他最后去了一趟清河水库。
他站在水库边,秋风萧瑟,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看着平静的湖面,仿佛能看到十六岁的妹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对他笑着挥手。
“哥,我要吃糖炒栗子。”
“哥,这道数学题好难啊,你教教我。”
“哥,你看,这是青鸟,会带来幸福的。”
幻觉和现实交织在一起。
陆青野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木鸟,放在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夏夏,”他轻声说,“对不起。哥哥没能保护好你。”
“现在,坏人都得到了惩罚。你可以……安心了。”
“以后,哥哥会带着你的份,好好活下去。”
说完,他将木鸟重新放回口袋,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背负着妹妹的生命,背负着一个破碎的家庭,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光的远方。
成长,有时候并不是学会了得到,而是学会了如何失去。
学会了如何带着满身的伤痕,依然有勇气,走向明天。
五年后。
南方一座宁静的海滨小城。
陆青野在这里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名叫“青鸟书屋”。书店不大,临街的窗户明亮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绿萝。
他留了些胡茬,皮肤被海边的太阳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眉宇间的阴郁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岁月打磨后的温润和平静。
他不再是那个活在仇恨和痛苦里的青年了。
这五年,他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大漠的落日,也听过雪山的风声。他用行走和阅读,一点点地治愈着内心的创伤。
最终,他选择了这座小城,停下了脚步。
他依然很少说话,但街坊邻里都喜欢这个安静的年轻人。他会帮邻居家的孩子辅导作业,会给流浪猫准备猫粮。
他的生活简单而规律。看书,打理书店,偶尔去海边散散步。
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和木雕青鸟,被他锁在了一个盒子里,放在了书店阁楼的最深处。他不再需要时时拿出来凭吊,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刻进了他的生命里。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走进了书店。她戴着墨镜和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书架前徘徊了很久,最后,走到了柜台前。
“老板,请问……你们这里有《小王子》吗?”女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青野从一本古籍修复的书中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愣住了。
尽管她变了很多,憔悴了,苍老了,但那双眼睛,他永远不会认错。
是苏白芷。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青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白芷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
“我……自首了。”她苦笑了一下,“在国外东躲西藏了两年,最终还是选择了回来。判三缓四。我刚刚出来。”
陆青野沉默了。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苏白芷小心翼翼地问道。
“挺好的。”陆青野淡淡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苏白芷喃喃着,眼圈红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虽然我知道,这三个字,毫无意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不多。我想,以知夏的名义,捐给山区的失学女童。算是……我的一点点赎罪。”
陆青野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拿。
“你不必这么做。”他缓缓开口,“赎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如果你真的觉得愧疚,那就用你的后半生,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吧。”
苏白芷愣愣地看着他。她原以为会看到憎恨,看到愤怒,看到厌恶。但她只看到了平静。
一种让她无地自容的平静。
“青野……”她还想说些什么。
“书在那边,第三排书架。”陆青野指了指,“你自己去拿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份疏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苏白芷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永远无法复原。她和陆青野,和他们共同拥有过的那段青春,都回不去了。
她朝着陆青野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从书架上取走了一本《小王子》,将钱放在柜台上,默默地离开了。
书店的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陆青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原谅吗?
不,他永远不会原谅。
但他学会了放下。
放下仇恨,不是为了饶恕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李院长。是我,陆青野。我这个月想多资助一个孩子,可以吗?”
电话那头传来了疗养院院长老李爽朗的笑声:“当然可以啊!青野,你真是个好孩子。对了,你妈妈今天状态很好,还在念叨你呢,说你寄来的新裙子很好看。”
“嗯,那就好。”陆青野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微笑,“那我下周去看她。”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个孩子在沙滩上追逐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的木雕青鸟。
他想,知夏所希望的“平安喜乐”,或许并不是无灾无难,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风暴之后,依然能够拥有一颗平静、温暖,并且愿意去爱这个世界的心。
他做到了。
他将青鸟放在窗台上,让它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然后,他转身,继续修复着手里的那本破损的古籍。
一页,又一页。
仿佛在修复着自己那段支离破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