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那块红绒布已经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洗得发白,像一张疲惫的脸。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它,灯光下,那把刀静静地躺着,像一截被遗忘的枯骨。
刀身是黑的,不是亮黑,是一种被岁月和油烟反复浸染、深入骨髓的哑光黑。上面零星地缀着几点暗红的锈斑,像老人脸上的斑。木质的刀柄被磨得油光水滑,甚至能看清我父亲当年握刀时,手指留下的浅浅凹痕。
我老婆陈淑端着一碗热好的粥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老李,你真要送这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被里屋的儿子小东听见。
我没作声,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背。那熟悉的触感,像握住了父亲的手。
“这……能行吗?”陈淑把粥碗放下,在我身边坐下,“亲家那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小东的媳妇,叫……叫晓菲是吧,她爸是开大公司的。咱们送这么个东西,黑不溜秋,还带着锈,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咱们瞧不起他们?让小东在丈母娘家抬不起头?”
她一连串的问话,像小石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我心里,泛起圈圈涟漪。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儿子李小东和张晓菲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让我和陈淑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我们是普通工人家庭,我从国营食品厂下岗后,就开了这家小小的“李记面馆”,勉强糊口。陈淑在社区做点零工,收入微薄。
而亲家张建海,是市里有名的企业家,住别墅,开豪车。两家人的差距,不是隔着一条街,是隔着一个时代。
当初晓菲第一次上门,那姑娘倒是挺好,文静懂事,一点没有富家千金的架子。可后来我们去拜访亲家,那滋味,就不好受了。
张建海夫妇坐在宽大得能躺下睡觉的真皮沙发上,客气是客气,但那眼神里透出来的审视和疏离,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把我们隔得远远的。
他们谈的是高尔夫、海外投资,我们嘴里只有柴米油盐、街坊邻居。
那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现在,儿子要结婚了。贺礼,成了我们家最大的难题。
拿钱?我们俩老家伙的积蓄,掏空了给小东付了首付,剩下的钱,在人家眼里,可能还不够一瓶红酒的价。
买东西?商场里那些金贵的摆件、名牌的家电,我们更是想都不敢想。
陈淑急得好几天没睡好,嘴上都起了泡。她说,要不,去借点钱,买个像样点的金饰,也算面子上过得去。
我拒绝了。
我们家不富裕,但不能没骨气。打肿脸充胖子,最后难受的还是自己。
思来想去,我想到了这把刀。
这是我爷爷传给我父亲,我父亲又传给我的。爷爷是当年京城“八大楼”里“致美楼”的掌勺,一把刀使得出神入化。父亲没干成厨子,进了食品厂,但这手艺没丢,这把刀也一直当宝贝供着。
到了我这,下岗后开面馆,切肉、剁馅、拍黄瓜,全靠它。街坊都说,我家的面,浇头就是香。他们不知道,这香气里,有三代人的心血。
这把刀,在我们李家,是根,是魂。
“老陈,”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钱,我们拿不出多少。东西,我们也买不起多贵的。但这个,是我们家最实在、最珍贵的东西了。”
“我知道它珍贵,”陈淑叹了口气,眼圈有点红,“可人家不认啊。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把破菜刀。咱们的心意,人家看不懂,只看到寒酸。”
“看不懂,就让他看。看得懂,是缘分。看不懂,是本分。”我拿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小东是我们儿子,我们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他要是觉得我们丢他的人,那这个儿子,我也算白养了。”
话虽这么说,可心里哪能一点不打鼓。
我只是个开面馆的,一辈子跟油烟酱醋打交道。我懂得案板上的规矩,却不懂人情场上的体面。
我只知道,做人,得跟这把刀一样。外表可以斑驳,可以老旧,但内里的钢,必须是硬的,是直的。
这份贺礼,是我作为一个父亲,能给儿子的,最有分量的东西了。
它代表着一种传承,一种手艺人的本分和良心。我希望我的儿子,无论将来做什么,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了本。
做人,要像做菜一样,真材实料,对得起良心。
这就是我,一个老工人、小面馆老板,所能理解和坚守的,全部的道理。
第1章 一把生锈的刀
婚礼定在市里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叫“盛世华庭”。
我和陈淑坐着儿子租来的车,到酒店门口时,看着那金碧辉煌的大门,感觉自己像是走错了地方的土耗子。门口停着的车,最差的也是我们不认识牌子的。一个个衣着光鲜的宾客,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从容地走进走出。
陈淑紧张地攥着我的胳膊,手心冰凉,全是汗。
我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没事,挺直腰杆。我们是新郎的父母,不是来要饭的。”
话是这么说,可一走进那挑高十几米、挂着巨大水晶吊灯的大堂,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地面光洁如镜,映出我们俩有些局促的身影。我的旧西装是小东结婚前特意带我买的,穿在身上总觉得别扭,像是借来的壳。
亲家张建海和他的妻子王莉正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
张建海一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王莉穿着一身紫色的旗袍,戴着珍珠项链,雍容华贵。他们俩站在一起,就是成功人士的范本。
看到我们,张建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客气地迎了上来。
“亲家,亲家母,来了啊。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我赶紧应着。
王莉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打了个转,尤其在我手里提着的那个长条形的布包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嘴上还是笑着:“快进去坐吧,小东和晓菲在里面呢。”
我们被引到主桌。桌上已经坐了几位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客人,大概是张建海的生意伙伴。他们只是朝我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什么融资,什么上市,听得我云里雾里。
我和陈淑拘谨地坐下,像两尊不合时宜的泥塑。
儿子小东和新娘晓菲很快就过来了。小东穿着笔挺的礼服,头发也抹了油,看起来像个大人了。晓菲穿着洁白的婚纱,漂亮得像个仙女。
“爸,妈。”小东叫了我们一声,眼神里有点复杂。
“哎,好,好。”我看着儿子,心里百感交集。
晓菲倒是很自然,甜甜地叫了声:“爸,妈,你们来了。”
“来了,晓菲今天真漂亮。”陈淑由衷地赞叹道。
“爸,您……”小东的目光落在我腿边的布包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来之前,我就跟他说了我的打算。电话里,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您决定就好。”
但我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为难。
我把布包往里挪了挪,对他说:“去忙吧,招呼客人要紧。”
小东点点头,带着晓菲去别的桌敬酒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我心里一阵发酸。他长大了,要撑起自己的家了。可我这个当爹的,在他最重要的日子里,非但没能给他增光添彩,反而可能要让他丢脸。
陈淑悄悄碰了碰我的胳膊,递给我一杯茶,低声说:“喝口水,别想那么多了。”
我点点头,端起茶杯。茶是好茶,但我喝不出滋味。
宴席开始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地送上来,什么澳洲龙虾、法式鹅肝,名字都叫得洋气。可我吃在嘴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烟火气,缺了点人情味。
这些菜,像是用尺子量着、用模具刻出来的,精致、标准,却没有灵魂。
酒过三巡,到了新人父母上台致辞和赠送贺礼的环节。
张建海先上去,他口才很好,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女儿的祝福,又巧妙地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人脉,引来台下阵阵掌声。
然后,他拿出了他的贺礼。
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打开来,是一串硕大的钻石项链,还有一套房子的钥匙和一本车钥匙。
“晓菲是我的掌上明珠,”张建海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这套市中心的大平层和这辆车,是爸爸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你们未来的生活,能像这钻石一样,永远璀璨。”
台下顿时一片惊叹和羡慕的掌声。
我看到儿子小东的脸上,笑容有点僵硬。
接着,轮到我了。
司仪用热情的语调喊道:“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新郎的父亲,李卫民先生,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和贺礼!”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布包,站了起来。
那一刻,整个宴会厅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从主桌到台上的距离,不过十几米,我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
我站到台上,接过话筒,看着台下的儿子和儿媳,看着满堂宾客。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准备好的几句祝福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我只好凭着本能,说出了最朴实的话。
“小东,晓菲,恭喜你们。爸没啥文化,不会说好听的。就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互相体谅,互相扶持。”
我的声音有点抖,通过音响放大,显得更加笨拙。
台下很安静,只有零星的几声礼貌性的掌声。
“下面……是给你们的贺礼。”
我转过身,在司仪和所有人的注视下,将那个长条的、洗得发白的红绒布包,放在了铺着红色天鹅绒的礼品台上。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地,揭开了那块布。
当那把刀身发黑、带着锈迹的菜刀,完全暴露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时,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有人发出了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第2章 亲家的嘲讽
那笑声,像一根针,细细的,却精准地扎在了我心上。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什么?一把菜刀?”
“还是生了锈的……这是什么意思?来砸场子的?”
“新郎家是做什么的?这也太寒酸了吧……”
这些声音不大,却一字不落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的脸火辣辣地烧起来,手心里的汗把话筒都浸得有些滑腻。
我看到台下的陈淑,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我看到我的儿子小东,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拳头攥得死死的。新娘晓菲站在他身边,脸上满是错愕和尴尬。
而我的亲家,张建海,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先是愣住了,随即,一种混杂着愤怒和鄙夷的神情爬上了他的脸。他大概觉得,我这是在故意让他难堪,让他在这帮生意伙伴面前丢尽了脸。
他身边的妻子王莉,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嘴角撇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主桌的人都听见的声音说:
“哎哟,亲家可真实在。这年头,废铁都涨价了,这么大一块铁,怕是能卖不少钱吧?”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主桌上,有人跟着低笑起来。
张建海终于动了。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台上走来。他没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着那把刀,眼神像要喷出火来。
司仪也懵了,拿着话筒,不知该如何圆场。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张建海走到台边,拿起那把刀,掂了掂,然后转向我,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他的声音里,压着一股怒火,“我们两家结亲,是喜事。你送这么个……‘宝贝’,是想祝我女儿以后天天在家切菜呢,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啊?”
他特意在“宝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讽刺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握着话筒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我看着张建海,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我预想过他们会不理解,会瞧不起,但我没想到,他们会用如此赤裸裸的方式,来践踏我的心意。
这把刀,在我心里,是无价的。它承载着我们李家三代人的手艺、尊严和对“本分”二字的坚守。
可在他们眼里,它只是一块生锈的废铁。
价值观的鸿沟,原来真的深不见底。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解释,哪怕没人听,我也要说。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
“这把刀,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我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张建海不耐烦地打断了。
“行了行了,亲家,别说那些陈年旧事了。”他把刀“哐当”一声扔回礼品台上,发出的刺耳声响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我们也不指望你送什么金山银山。但你哪怕送一床被子,一对枕头,也比这玩意儿强啊!你这不是祝福,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小东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爸!”小东终于忍不住,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我,“您别说了,我们下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他不是怪我,他是心疼我,也是为眼前的局面感到无力和羞愤。
我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
是我错了么?
我坚持的那些东西,那些所谓的“传承”和“风骨”,在这个时代,是不是真的已经成了一个笑话?
我攥紧的拳头,一点点松开。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或许,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如此固执,不该把自己的那套价值观,强行带到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来。
我伤害了我的儿子。
就在我准备跟着小东下台,结束这场闹剧的时候,一个苍老但异常洪亮的声音,从宴会厅的一个角落里响了起来。
“等一下!”
第3章 意外的转机
这声音并不算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着声音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在靠近宴会厅后门的一张普通客席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老人看起来其貌不扬,身材清瘦,脸上布满了皱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大爷。他身边的人似乎也并不认识他,投去疑惑的目光。
张建海皱了皱眉,显然也不认识这位不速之客。他有些不悦地问:“您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老人没有理会他,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像鹰隼一样,死死地锁在礼品台上的那把黑黝黝的菜刀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朝台上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周围的人群,不自觉地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我愣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老人走到台前,并没有上台,而是停在了礼品台边。他没有直接用手去碰那把刀,而是先对着刀,恭恭敬敬地,微微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张建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脸上的怒气被惊愕所取代:“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
老人依旧没有看他,而是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将那把刀捧了起来。
他先是仔细地端详着刀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暗红的锈斑,眼神里流露出的,是心疼,是惋惜。
然后,他将刀翻转过来,目光落在了刀柄与刀身连接处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刻着一个极小、极模糊的字。因为年代久远,加上油污的侵蚀,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老人眯起眼睛,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刀身上。他就那么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怪异的一幕。
突然,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他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眶瞬间就红了。
“没错……是它……真的是它……”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激动和颤抖,“‘墨龙’……是李三爷的‘墨龙’!”
“墨龙”两个字一出,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还是一头雾水。
但是,在宾客中,有那么几位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餐饮界或酒店业的资深人士,脸色却“唰”地一下变了。
其中一个坐在主桌旁边的中年胖子,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总厨。他猛地站了起来,失声叫道:“什么?‘墨龙’?传说中‘北厨神’李三爷那把用天外陨铁打造的‘墨龙’?”
“北厨神”李三爷!
这个名号一出来,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虽然年轻一辈不知道,但在华夏的厨艺界,尤其是老一辈人心里,“南有宗师,北有三爷”,这“李三爷”,就是半个世纪前,叱咤风云、神一样的人物!
而这位站出来的灰衣老人,有人也认了出来。
“那……那不是刘宗师吗?!”人群中有人惊呼,“‘淮扬刀客’刘青山刘宗师!他不是退隐十几年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宗师”三个字,又是一记惊雷!
刘青山,当代淮扬菜的泰山北斗,一把菜刀使得出神入化,尤以精妙绝伦的刀工闻名天下,人称“淮扬刀客”。十多年前,他正值巅峰,却突然宣布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从此销声匿迹。
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出现!
一个退隐的厨神,对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如此失态,还提到了另一个传说中的人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那把刀上,眼神里已经从刚才的鄙夷和嘲讽,变成了震惊、好奇和迷惑。
张建海和王莉夫妇,更是彻底呆住了。他们虽然不懂厨艺界的事情,但看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自己恐怕是看走了眼,踢到了一块铁板上。
张建海的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宗师捧着刀,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我,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老先生,请问……您和李三爷,是何关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弄得有些发懵。
李三爷?
我爷爷的小名,好像就叫李三。村里人都叫他三爷。
我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老人,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李三爷……应该是我爷爷。”
第4章 尘封的荣耀
“您爷爷?!”
刘宗师的身体又是一震,他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有激动,有敬仰,还有一丝晚辈见到前辈的拘谨。
他捧着那把“墨龙”,走上台来,站到我的面前。
“像,太像了……”他端详着我的脸,喃喃道,“您的眉眼,和当年的李三爷,有七分神似。”
整个宴会厅,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给惊呆了。
张建海站在台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个染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刚才当成废铁一样扔在台上的,竟然会是传说中的神兵利器。他更想不到,自己百般羞辱的穷亲家,竟然会是厨神之后。
他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人用鞋底子狠狠地抽了一顿,火辣辣地疼。
刘宗师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他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用一种近乎朝圣的语气,对着满堂宾客,缓缓地讲述起来。
“诸位可能不知道这把刀的来历。”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回荡在整个大厅。
“这把刀,名为‘墨龙’。它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据说,是清末一位高人,偶得天外陨铁,耗时三年,千锤百炼而成。此刀通体乌黑,不反光,利于夜间行事,故名‘墨龙’。后来,辗转落到了‘北厨神’李三爷的手中。”
“李三爷,讳名李振山。一手‘谭家菜’的功夫,炉火纯青,出神入化。当年在京城,一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非三爷之刀不食’,传遍九城。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求他亲手做的一席菜。”
刘宗师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精美的菜肴,摇了摇头。
“李三爷有三绝:一为‘文思豆腐’,能将一块豆腐,在水中用此刀切成数千根细如发丝的豆腐丝,穿针引线而不断;二为‘脱骨鱼’,整鱼上桌,不见刀口,食客用筷子一抖,鱼骨尽出,而鱼形不散;三为‘冰雕牡丹’,此刀在他手中,如神来之笔,顷刻间便能雕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薄如蝉翼,置于汤中而不化。”
“我刘青山年轻时,狂妄自大,自诩刀工天下第一。听闻李三爷威名,北上京城挑战。三爷不与我比试,只当着我的面,用这把‘墨龙’,片了一片萝卜。”
刘宗师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无限神往和羞愧的表情。
“那片萝卜,他用刀片得薄如宣纸,迎着光,能清晰地看到对面的景象。这还不算什么,他将萝卜片置于桌上,用刀背轻轻一拍,那萝卜片竟‘呼’地一下,如纸鸢般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才缓缓落下。”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李三爷告诉我,厨艺的最高境界,不是‘技’,而是‘道’。刀是有生命的,你懂它,它才能懂你。那一拍,用的不是力,是‘气’。从那天起,我解散门徒,潜心修行,才有了今天这一点微末的成就。”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入了迷。
一个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江湖传说,一位隐退多年的厨艺宗师,一把蒙尘的宝刀,一个默默无闻的后人……这些元素交织在一起,比任何电影都要精彩。
我儿子小东,已经完全看傻了。他张着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陌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家里,还藏着这样一段辉煌的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窝囊的下岗工人。
而新娘晓菲,更是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丝……歉意。
刘宗师讲完,转过身,再次面向我。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郑重。
“李先生,”他改了称呼,用上了敬语,“当年我败于李三爷手下,心服口服。三爷曾说,李家的刀法,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敢问先生,可得三爷真传?”
我被他问得一愣。
什么刀法,什么真传,我哪里懂这些。
我只知道,我爸教我切肉时说,要顺着纹理,力道要匀,心要正,刀才不会偏。
我爸教我剁馅时说,要七分切,三分剁,这样肉馅才有嚼劲,不出水。
我爸还说,这把刀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听你的话。用完了,要擦干净,抹上油。不能用它来切硬骨头,那是对它的不尊重。
这些朴素的道理,算得上是“真传”吗?
我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不会什么刀法。我爸就教了我一些切菜的笨办法,我现在开个小面馆,平时就用它切切肉,拍拍黄瓜。”
“开面馆?”刘宗师的眼睛猛地一亮,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更加激动了,“大隐隐于市!好!好啊!这才是李三爷的风骨!真正的绝学,就藏在这最朴实的烟火气里!”
他说着,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然后,对着我,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深深地拜了下去。
“晚辈刘青山,斗胆,想请李先生收我为徒!不求学得绝世刀法,只求能时常在您身边,观摩一二,聆听教诲,以窥厨艺大道之门径!”
第5章 拜师的风波
“轰”的一声,整个宴会厅炸了。
如果说刚才刘宗师讲述“墨龙”的来历,是让大家震惊,那么此刻他当场拜师,就是让所有人彻底石化。
刘青山是谁?
是“淮扬刀客”,是当代厨艺界的泰山北斗!是无数厨师心中神一样的存在!
这样一个大宗师级别的人物,竟然对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开小面馆的下岗工人,行如此大礼,还要拜师?
这世界是疯了吗?
所有人的大脑都宕机了,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张建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他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僵在原地,嘴巴大张着,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引以为傲的财富、地位、人脉,在这一刻,被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击得粉碎。
那种力量,叫做“传承”。
王莉更是花容失色,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失声尖叫出来。她看着台上那个被她讥讽为“穷亲家”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我儿子小东,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想要扶起刘宗师,却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结结巴巴地说:“刘……刘宗师,您……您这是干什么啊!快起来!我爸他……他担不起啊!”
我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了两步。
“使不得!使不得啊刘宗师!”我慌忙去搀扶他,“我就是一个粗人,开面馆的,哪里有资格收您当徒弟!您快起来,这不是折煞我吗!”
可刘宗师却执拗地躬着身,就是不起来。
“李先生,您不必过谦。”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恳切,“达者为师。您是李三爷的后人,手握‘墨龙’,便是这门技艺的正统传人。我刘青山虽然痴长几十岁,但在‘厨道’一途,在您面前,就是个小学生。今天能有幸见到‘墨龙’重光,见到三爷后人,是我三生有幸!您若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这……这叫什么事啊!
我急得满头大汗,看着眼前这个比我父亲年纪还大的老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给我鞠躬,我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哪是拜师,这简直是要我的命啊!
台下的宾客们,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纷纷拿出手机,对着台上疯狂拍照、录像。
他们知道,今天这事传出去,绝对是整个餐饮界,乃至整个市里最劲爆的新闻。
“退隐厨神刘青山,为拜师,当众九十度鞠躬!”
这标题,想想都吓人。
我求助似的看向儿子小东,小东也是一脸的无助。我又看向台下的陈淑,她也早已站了起来,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办?
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么大的阵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刘宗师拜的不是我李卫民,他拜的是我爷爷李三爷的威名,拜的是他心中对“厨道”的信仰,拜的是这把“墨龙”所代表的传承。
我不能答应。我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本事。
但我也不能让他就这么一直鞠着躬。这不仅是让他难堪,也是让我李家难堪。
我定了定神,扶着刘宗师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了起来。
“刘宗师,您听我说。”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还是有些发颤,但我努力让它听起来真诚而坚定,“‘徒弟’这两个字,我万万不敢当。我爷爷的本事,我连一成都没学到。我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做饭的,养家糊口而已。”
“但是,”我话锋一转,“您是前辈,也是真心热爱厨艺的人。我这把刀,在我手里,是切肉的工具。在您眼里,是无价的宝贝。这说明,我们是同道中人。”
“如果您不嫌弃我这面馆地方小,油烟重,以后,您随时可以来。我们不谈什么师徒名分,就当个忘年交。您来了,我给您下一碗面。咱们可以坐下来,喝两杯,聊聊我父亲和我讲过的,关于这把刀,关于做菜的那些老规矩,老道理。您看,这样行吗?”
我这番话,说得发自肺腑。
我既没有狂妄自大地接下这份“荣耀”,也没有畏畏缩缩地把它推开。我给足了刘宗师面子,也守住了我自己的本分。
刘宗师听完,直起身子,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眶湿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好!好一个‘同道中人’!好一个‘忘年交’!李先生,您的胸襟和气度,不愧是李三爷的后人!刘青山,受教了!”
他没有再坚持拜师,但那份尊敬,却比任何仪式都来得真切。
一场惊天动地的“拜师风波”,就这么被我用几句朴实的话,化解于无形。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不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因为金钱和地位,而是发自内心的,对一个普通人风骨的敬佩。
我看到儿子小东,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我,挺直了胸膛。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东西,叫做“骄傲”。
我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转过头,看向台边的张建海。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和鄙夷,只剩下一种灰败的尴尬和无地自容。
他大概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用钱买不来的。
比如,尊严。
第6章 一碗阳春面
婚礼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我成了全场的焦点。
不断有宾客端着酒杯过来,客气地和我打招呼,言语间充满了敬意。尤其是那些餐饮界的老板和总厨,更是把我当成了前辈一样对待。
“李先生,久仰久仰!以后一定去您的面馆尝尝手艺!”
“李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您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我笨拙地应付着,一杯杯的酒喝下去,脸颊发烫,心里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他们敬的不是我李卫民,而是“北厨神之后”这个光环,是刘宗师亲自认证的“金字招牌”。
亲家张建海和王莉也过来了。
张建海端着酒杯,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尴尬,有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亲家,哎呀,你看这事闹的……”他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俗气了!我……我给您赔个不是!我自罚三杯!”
说着,他真的就仰头,连干了三杯白酒,呛得直咳嗽。
王莉也跟在后面,低着头,小声说:“亲家,对不住,我那张嘴……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五味杂陈。
要说一点不怨,是假的。他们之前的嘲讽和羞辱,像刀子一样,扎得我生疼。
但看着他们此刻卑微的样子,那点怨气,又都烟消云散了。
说到底,大家都是凡人,都有自己的局限和认知。他们信奉金钱的力量,我看重手艺的传承,道不同而已,没必要分个你死我活。
更何况,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
我端起酒杯,和张建海碰了一下,淡淡地说:“亲家,言重了。都过去了。以后,小东和晓菲,还要靠你们多照顾。”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原谅。只是一句“都过去了”,便将之前的一切,轻轻揭过。
张建海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晓菲是我的女儿,小东现在也是我的儿子,我肯定把他们当亲生的待!”
一场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宴席散后,小东和晓菲送我们回家。
车里很安静。
陈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脸上还带着一丝如在梦中的表情。
小东开着车,几次通过后视镜看我,欲言又止。
快到家门口时,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爸。”
“嗯?”我应了一声。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浓的歉意,“之前……我虽然嘴上说支持您,但心里……其实也觉得挺没面子的。我怕……怕晓菲家里人看不起我们。我……”
“傻小子。”我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爸知道。爸不怪你。”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要顾及媳-妇和岳父岳母的感受,这都是应该的。是爸太固执了,差点让你在婚礼上难堪。”
小东的眼圈红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不,爸,您没错。”他的眼神无比坚定,“今天,我才真正明白,您送那把刀的意义。以前,我总觉得您就是个普通的修车工,后来是个普通的下岗工人,再后来是个普通的面馆老板……我甚至……甚至有时候会觉得,我的同学朋友,他们的爸爸都是老板,是干部,而我的爸爸……我为您骄傲,爸。真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的很重。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我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
“行了,多大的人了。快开车吧,到家了。”
回到那间熟悉的小面馆,闻着空气中淡淡的面粉和酱油混合的味道,我才感觉自己真正地回到了人间。
脱下那身别扭的西装,换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我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陈淑在里屋收拾,我走到厨房,拿起那把“墨龙”。
灯光下,它依旧是那副黑黝黝、不起眼的样子。但我再看它时,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我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刀身,看到我爷爷当年在京城后厨里挥汗如雨的身影,看到我父亲在工厂食堂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切菜的样子。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滚烫。
我挽起袖子,舀了一瓢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
揉、压、搓、醒……每一个动作,都已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没多久,小东和晓菲也进来了。
晓菲看着我熟练的动作,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爸,您这是……”
“饿了。”我笑了笑,“给你们下一碗阳-春面。酒店的菜,吃不惯,还是自己做的面,吃着踏实。”
水开了,我把手擀面下进锅里,面条在滚水中翻腾。我另起一锅,葱油烧得滋滋作响,再浇上一点酱油,香气瞬间就弥漫了整个厨房。
面条出锅,盛在朴素的大碗里,撒上碧绿的葱花,浇上滚烫的葱油酱油汤。
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我把三碗面端到桌上。
“尝尝吧。”
小东和晓菲拿起筷子,各自吃了一大口。
“好吃!”晓菲的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道,“爸,这面条好筋道,汤也好鲜!比酒店里的山珍海味都好吃!”
小东也连连点头:“就是这个味儿,从小吃到大,吃不腻。”
我看着他们俩吃得香甜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什么“北厨神”,什么“墨龙”,什么宗师拜师……那些天大的名头,在这一刻,都比不上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来得实在。
这,才是我的生活。
这,才是我李卫民,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7章 传承的真谛
婚礼过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
我以为会有记者、美食家踏破我这小面馆的门槛,但并没有。刘宗师似乎动用了他的影响力,将那天的风波压了下来,没有让它在市井间流传。
我对此心怀感激。我不想当什么名人,我只想安安生生,守着我的小店,过我的日子。
但变化,还是在悄无声息地发生。
来吃面的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不再仅仅把我当成一个和善的面馆老板,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敬畏。
“老李,听说你家是厨神后代啊?”隔壁修车铺的王师傅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大声嚷嚷。
“什么厨神,瞎传的。”我笑着给他碗里添了勺辣油,“快吃你的面吧。”
亲家张建海,也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老板,隔三差五地,就会让司机开着豪车,停在面馆门口。他也不进来,就让司机打包几份我做的浇头和手擀面回去。
有一次,他自己来了。没穿西装,就一身普通的夹克,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牛肉面。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完成一种仪式。
吃完,他走到柜台前,放下几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看着我,很诚恳地说:“亲家,你这面,做得是真好。以前,是我不懂。”
我没说什么,默默地收了钱,找零给他。
我知道,他懂的,或许不仅仅是这碗面。
最大的变化,来自我的儿子小东。
他开始频繁地往我这跑。下了班,不是回家,而是先拐到我的面馆来。
他也不说话,就搬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看我揉面、切菜、熬汤。
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
起初,我以为他就是图个新鲜。可日子久了,我发现不是。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个学徒,在默默地记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骤。
有一天,我正在用“墨龙”切白菜,准备做醋溜白菜的浇头。我手法很快,刀锋过处,白菜丝粗细均匀,根根分明。
小东在旁边看着,突然说:“爸,您这刀,使得真好。”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说:“瞎切呗,切了一辈子,猪都能学会了。”
“不是的。”小东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看了好久了。您切不同的菜,下刀的角度、力道,都不一样。切肉是推,切菜是拉,剁馅是点。这里面,有门道。”
我心里一惊,停下了手里的刀。
我没想到,他竟然看得这么细。
这些东西,都是我父亲当年口传心授,我自己又琢磨了几十年才领悟出来的,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我从未想过,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原来这些最朴素的技巧里,真的藏着学问。
“爸,”小东站起身,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手里的“墨龙”,眼神里有一种渴望,“您……能教教我吗?”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小东继承我的手艺。
他读了大学,是知识分子,在写字楼里上班,有体面的工作。我希望他能走得更高,更远,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守着三尺灶台,满身油烟。
“你学这个干什么?”我皱了皱眉,“你一个坐办公室的,舞刀弄枪的,不像话。好好上你的班。”
“爸,这不是舞刀弄枪。”小东的语气很坚定,“这是咱们家的根。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懂了。我不想让爷爷和您传下来的这点东西,到我这里,就断了。”
“我不是说要辞职开面馆。我就是想学。我想知道,怎么用这把刀,做出那碗让您觉得‘踏实’的面。我想把咱们家的这个‘味道’,传下去。”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执着。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我年轻时的影子。
我的心,被重重地触动了。
传承,到底是什么?
是那些响亮的头衔?是那把传奇的宝刀?还是那些神乎其神的技法?
或许都不是。
真正的传承,可能就是儿子说的,是那种熟悉的“味道”,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本分”,是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的“根”。
我沉默了良久,把手里的“墨龙”擦拭干净。
然后,我把它递给了小东。
刀柄温润,带着我的体温。
“拿着。”我说,“想学,就得从最基本的开始。先把案板擦干净。”
小东接过刀,手有些抖。他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第8章 烟火人间
日子,就像我面馆里那口熬汤的老锅,不疾不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煨着属于自己的味道。
刘宗师成了我这里的常客。
他总是一个人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像个再普通不过的退休老干部。
他不要任何特殊的招待,就和别的客人一样,在门口排队,点一碗最普通的阳春面。
然后,他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来,慢慢地吃。
他吃面的样子很特别,不像是为了果腹,更像是在品鉴一件艺术品。每一根面条,每一口汤,他都吃得极为认真。
等店里不忙了,他会把我叫过去,和我聊上几句。
我们不聊那些江湖传说,也不谈什么厨艺大道。
他会问我:“老李,今天这葱油,是不是换了新葱?味道比上次更冲一些。”
我点点头:“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香葱,带着露水呢。”
他也会说:“你这面汤,是用猪骨和鸡架一起吊的吧?还放了点火腿提鲜?”
我惊讶地看着他:“您这舌头,可真厉害。”
他笑了笑,皱纹在眼角舒展开来:“一辈子就跟这点东西打交道了。”
有时候,小东也在。
刘宗师会指点他几句。
“小东,你看你爸切的这个肉片,薄厚均匀,纹理不断。这不光是刀快,手腕要有寸劲,心里得有数。这叫‘心手合一’。”
“还有这和面,水和面的比例是死的,但面粉的干湿,天气的好坏,是活的。什么时候加水,什么时候停手,全凭一双手的感觉。这叫‘经验’。”
小东听得格外认真,像个小学生一样,不住地点头。
我看着他们俩,一个宗师,一个学徒,围着我的小灶台,讨论着最平凡的柴米油盐,心里总会涌起一股暖流。
我渐渐明白,所谓的“传承”,不是把一套固定的招式教给下一个人。
而是把对这件事物的“敬畏”和“热爱”,传递下去。
有了这份敬畏和热爱,即便招式不同,精神也是一样的。
晓菲也常常跟着小东过来。
她不再是那个穿着婚纱的漂亮仙女,而是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像个真正的儿媳妇。
她会帮着陈淑收拾碗筷,擦桌子,手脚麻利。
她还会饶有兴致地看我做各种浇头,什么红烧肥肠、麻辣鸡杂、素什锦……
“爸,您真厉害,什么都会做。”她由衷地赞叹。
我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
有一天,店里收摊后,晓菲和小东留下来没走。
晓菲从包里拿出一个设计精美的本子,递给我。
“爸,这是我给咱们面馆做的一个小小的品牌策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您别嫌弃。”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本子里,有她亲手画的logo,就是一把写意的“墨龙”菜刀的形状,旁边是三个古朴的篆字:“李记面”。
后面还有详细的分析,关于面馆的定位、特色、文化……甚至还有连锁经营的初步构想。
她说:“爸,您的手艺,不该只守在这个小巷子里。它是一种文化,应该让更多人知道。我不是想让您多赚钱,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埋没了太可惜。”
我看着本子上娟秀的字迹和精美的图画,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眼期待的儿子和儿媳。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柔软。
我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地坚守着那些老规矩、老道理。我以为,这就是对传承最好的保护。
但孩子们让我看到,传承,还有另一种可能。
它可以不那么沉重,不那么封闭。它可以被赋予新的形式,新的生命,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把策划本合上,郑重地放在柜台上。
“好。”我说,“这事,你们年轻人去琢磨。我老了,就负责把这碗面做好。”
小东和晓菲对视一眼,都开心地笑了。
夕阳的余晖,从店门口洒进来,给小小的面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我拿起那把“墨龙”,开始准备明天的食材。刀锋落在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清脆而富有节奏。
这声音,我听了一辈子。
它是我爷爷的声音,是我父亲的声音,也是我自己的声音。
而现在,它也将成为我儿子的声音。
一代又一代,在这人间烟火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