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文 | 江上
距离《宰相刘罗锅》首播已经20余年,片尾曲中「故事里的事」已成昨日遗韵,回首这20余年来的中国影视史,我们不禁思考,为什么没有再产生一部类似《宰相刘罗锅》的作品?
从经济效益上讲,《宰相刘罗锅》全剧耗资700万,不到两个月便收回2000万(不算海外),这样的丰收盛况,于当时的中国电视剧中堪称空前。
从收视率来说,该剧当年的收视率超过40%,万人空巷的观剧热潮历历在目,而且这种热潮不仅出现在大陆,在台湾也创下了收视高峰。
从拿奖来说,1996年的金鹰奖,《宰相刘罗锅》一举获得了四个提名,最终刘罗锅的扮演者李保田摘走最佳男主角奖,刘夫人邓婕获最佳女配角奖,和珅的扮演者王刚捧得最佳男配角奖。
《宰相刘罗锅》
不可否认的是,在中国,肯定有比《宰相刘罗锅》更成功、更搞笑、更严谨,或者更具有话题性的作品,但是像《宰相刘罗锅》这样,能获得如此巨大成功,同时又如此特别的电视剧,却是仅此一部。
首先,它和《西游记》、《红楼梦》、《三国演义》等古典文学名著改编的电视剧不一样,这些作品有强大的文学文本的支撑。
它和来自于港台的《戏说乾隆》也很不一样,那种充满了现代娱乐趣味和解构精神。
《宰相刘罗锅》
即使是脱胎于《宰相刘罗锅》的《康熙微服私访记》或者《铁齿铜牙纪晓岚》,在思想性和深度上也很难与《宰相刘罗锅》同日而语。
当然,它和真正充满严肃意味的历史正剧《雍正王朝》、《大明王朝1566》也完全不一样,他们的视角是精英的,欣赏趣味也是偏向知识分子的。
《宰相刘罗锅》的特别之处,来自于它的民间叙事传统以及「人民性」的叙事视角。
中国有深厚的民间文学传统,包括戏曲、曲艺、民间故事等,《宰相刘罗锅》的根基正在此。尤其是刘宝瑞的单口相声《官场斗》,为《宰相刘罗锅》提供了基本的故事骨架和饶有趣味的搞笑情节。
《宰相刘罗锅》一面世,就让我们看到了民间文学、民间艺术的踪迹:刘墉将「贡院」之名改为「卖完」的桥段,「一统江(姜)山」的谐音,「一行征燕向南飞,两只烤鸭往北走」的对联,还有皇上以「正月」为题,榜眼声情并茂地唱了一曲:「正月里来正月正,我和小妹妹去观灯。红灯绿灯都是假灯,小妹妹才是真亲!」——这些笑料显然都是来自民间文化的积淀。
《宰相刘罗锅》
刘墉一次又一次借助语言游戏,戏弄和珅或者化解乾隆的刁难,比如趣解「老头子」,巧接《咏花》诗,还有譬如乾隆命刘镛在一张纸上写下一万个字,刘镛写下:「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再比如「刘墉奉命去死,在水边遇见屈原」那段故事,几乎就是照搬相声《官场斗》的第三十回《罗锅交旨》……
这些细节的安排,丰富了剧情,也极大地增加了观赏的趣味性。
从这一点上来说,《宰相刘罗锅》对民间文艺、民间叙事传统的尊重和传承,难能可贵。也正是这些充满了民间智慧和传统语言魅力的段子,让观众们找到了类似于欣赏相声、小品等传统曲艺的快感,收视的爆红也是情理之中了。
我们回想一下,90年代,不正是大家喜欢相声、喜欢小品,各种民间戏曲、曲艺得以短暂复兴的时代吗?
李保田、王刚、张国立的精彩表演,使得《宰相刘罗锅》的人物塑造也相当成功的。这种适度夸张、表意性的、注重神韵的表演,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
比较有意思的是,几位主演都有过传统的戏曲、曲艺、话剧的从艺经历,他们的表演也从传统艺术中汲取了养分。
可惜的是,时至今日,随着相声、戏曲、对联、字谜等富有民族特色的艺术、文学形式的边缘化,像《宰相刘罗锅》这些充满民间趣味的电视剧作品自然是一去不复返了。
《宰相刘罗锅》
另一个方面,尽管民间叙事中存在把中国政治模式简化为忠奸斗争、君臣斗争的缺陷,但是这套体系由于有非常清晰的角色划分功能,非常容易引发观众共情。
而且在当时「反腐倡廉」的现实政治背景之下,电视剧也成为了表达民声的一个窗口。观众不满于一些社会上的一些不公正现象,无处申诉,在电视里看见清官戏弄赃官、出手惩治奸臣,会自然会发生审美移情和情感共鸣。
当然,《宰相刘罗锅》的高明和深刻之处还在于,它不是单纯的忠奸斗争、君臣斗争,它也渗透着非常朴素的民本思想和「反君权」意识。
《宰相刘罗锅》
中国民间历来受君臣伦理的桎梏,但同时对各种神圣对象也有「不过如此」的乐观态度,圣人、皇帝、大臣也会被嘲讽和揶揄的对象。
和以往的历史剧中的正面形象不同,刘墉没有传统知识分子浓重的书卷气,却具备着中国农民式的狡黠幽默,他的形象是亲民的、贴近生活的。
主演刘罗锅的李保田曾说过,刘罗锅是古人,又是真人;是清官,又不是清官;他是老百姓的代言人,其喜怒哀乐实际上是老百姓的喜怒哀乐。
「刘罗锅这个形象的最大意义在于他那平民式的抗争,与帝王抗争,与权贵奸佞抗争」,这种立意,就已经超脱于普通的忠奸斗争、君臣斗争。
《宰相刘罗锅》
刘镛给皇帝挑刺,常常胆大包天地戏耍皇帝,实质也是刘墉这个人物内心对皇帝这个角色的清醒认知——这条线一方面来自于民间传统,但是另一面却衔接着现代民主思想。
对于皇帝的塑造,也没有简单的脸谱化,不是盯着他的丰功伟绩,也不是一味地丑化。《宰相刘罗锅》首先把皇帝还原为人,乾隆有强烈的事业抱负和个人魅力,但也有贪恋女色、享乐贪玩的毛病,这些特性都源于真实的人性,他的那些毛病几乎是每一个身在其位的人都会犯的。
他需要懂他心意的和珅,为其营造出一个「舒适空间」,他也许需要刘墉的胆识、才干和耿直来推进实际工作。对刘墉,他也有很清醒的认识:「像刘墉这种人,用得,整得,杀不得的。」——一句话道出了君臣政治博弈的实质。
《宰相刘罗锅》
有一条暗线,电视剧虽然没有明说,却通过剧情的铺展,反映了中央集权的封建王朝的最大痼疾:正是乾隆的纵容,乾隆的需要,这牢不可破的、至高无上的君权,才是滋生腐败的温床,也才有和珅这种人的容身之地。
这种包裹在嬉笑怒骂之下对制度上的深刻反思,比一般的反腐剧也更入木三分。
电视剧在最后,有一个情节,嘉庆登基后,和珅被抄家,朝廷最大的贪腐看似被清除了,而在他看戏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一只茶杯,有位大臣伸手接住茶杯,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这一幕似乎在说明,谁能保证这样的近臣不是下一个和珅?如果制度不改变,历史依旧会重演。
《宰相刘罗锅》
《宰相刘罗锅》中,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情节:身为太上皇的乾隆留刘墉一起沐浴,两人在浴室中赤条条平等相待,互剖心迹。像穿越过去的刘墉,不仅直呼弘历的名字,还直陈乾隆「在位六十年,有得也有失」,直接点出其好大喜功、耗费国帑的毛病,还说「说你是天子,那不过是个奉承话」、「做个真人,可比做个假神好得多」。
这段充满现代意识的对话,在古代封建社会当然不会发生,在今天严肃的电视剧创作中也不会出现,它只不过是当代的民主精神在文艺作品中的投射。但是,正是这种看似游离的剧情设置,却表达了借古讽今的意图,显示出了《宰相刘罗锅》深沉、凝重的精神内核。
《宰相刘罗锅》
在电视剧的最后,退隐后的刘墉,身着破衣破帽,重回人民大众,有一种看清官场、看清人世的彻悟。苍凉的落笔余韵悠长,引发的深思却久久悬于人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