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提起父亲，脑海里先浮现的是朱自清《背影》里的父亲，蹒跚而又沉默的身影。

但我最近看了两部电影，刚好与朱自清笔下父亲的形象截然不同，一个是《狗十三》里“我打你是因为爱你”的严厉父亲，另一个是《我和爸爸》里“你可以不工作，混一辈子也行”的混混父亲。

《我和爸爸》是徐静蕾的导演处女作，曾获2003年第23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电影处女作奖。电影讲述了单亲女孩小鱼，因为母亲车祸去世，多年不见的父亲老鱼走入了她的生活，他们父女俩开始了一段相依为命却又分分合合的生活。

导演及主演徐静蕾曾说：“以前我们一说亲情的片子就一定是哭啊，然后呕心沥血，父母都是严父慈母什么的。其实父亲也是人，也是十分丰富的一个人，但被好多艺术作品给概念化了，所以我要拍一个很丰富的父亲，他的优点特别突出，他的缺点也特别突出。”

然后徐静蕾就在影片中给大家呈现了一个生活哲学为“混”的父亲，这个父亲没正经工作，开酒吧赌博喝酒，甚至还曾犯罪入狱。但同时这个父亲又真的关心女儿，爱护女儿。

而女儿小鱼随着成长，对父亲也从最初的不屑到理解到依恋，所以这部电影不仅演绎了一对父女从彼此试探到相互依恋的情感变化，也展现了一个女性内心从冲突到和解的成长史。

下面我会结合小鱼和老鱼的相处，从“父女关系”视角下，分析一个女性的心灵成长三部曲。

一、叛逆少女自我冲突的内心：厌恶父亲却又想靠近，于是不断试探

少女小鱼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老鱼不务正业，他的生活哲学是“混”，所以他开酒吧，和那些酒肉朋友整日喝酒，也正因此，小鱼母亲和他离婚，并不愿让小鱼过多接近父亲。

所以小鱼和父亲很陌生，母亲出车祸去世后，虽然她选择和父亲一起生活，但她依然会忍不住鄙夷他，像母亲一样看不惯他，讥讽他没有正经工作。

老鱼带小鱼去酒吧，小鱼问他：“你是干嘛的？”老鱼混不吝地说：“开酒吧啊，和他们合伙。”小鱼继续追问他以前干什么，老鱼依旧那副口气：“什么都卖呗。”此时小鱼心里的不屑掩都掩不住。

老鱼给她收拾衣服和书，她却生气质问老鱼为什么帮她瞎收拾东西，老鱼指责她和母亲日子过得像猪，她却搬出母亲的话来怼老鱼，父女一通争吵不欢而散。母亲去世她悲痛难忍，却忍着不在父亲面前哭，而是躲起来悄悄哭。这些行为看似是父女磨合，实则处处透露着小鱼对老鱼的戒备与冷漠。

但其实小鱼内心是自我冲突的，她一方面厌恶鄙夷父亲，另一方面却又渴望父亲的爱与亲密，所以她总小心翼翼地试探父亲。

借和老鱼谈母亲，小鱼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看书上都说一个人如果还恨另外一个人的话，就说明他还爱她。”其实这也是她对父亲的观感，她渴望父爱，却又厌恶父亲的不靠谱。

阿兰·布拉克尼耶在《父亲与女儿》里说：“若是女儿对父亲心存期待，而父亲也时常对女儿有所馈赠，就足以令女儿把父亲视作一个温柔的保护人。”

而且从心理学上来说，女孩更渴求父亲关爱，对父亲依赖更强。但对从小缺失父爱的小鱼来说，渴望中夹杂着一丝怨恨，所以她才会说出“恨意味着爱”。

内心的自我冲突，让小鱼和父亲谈话不再像最初那样夹枪带棒，而是多了一丝父女温情。

尽管老鱼刻意弥补，小鱼也想在父亲身上寻找温暖，但多年生疏形成的隔膜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打破，所以她和老鱼谈话里处处藏着试探。

她会试探性地问老鱼“如果我被人拐了，你会哭吗？”得到答案后，却又马上澄清“你别误会，我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她想知道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地位，却又害怕知道。

在父女你来我往的不断试探中，小鱼内心的坚冰渐渐被父亲融化，她也开始努力弄懂父亲，并试图修补父女关系。但这一切却再次被父亲老鱼的不靠谱打破了。

小鱼高考的关键时期，老鱼开酒吧因容留妇女卖淫而被判刑，入狱服刑三年。

二、内心形成自我认同的成年女性：理解了父亲，却不愿重蹈父母旧辙

三年后小鱼大学快毕业时，老鱼才刑满释放。出狱后的老鱼给小鱼打电话，小鱼不愿接，却在大街上看到老鱼时，忍不住跟随，父女两人再次相见。

此时的小鱼不再是高中时对父亲诸多试探的天真女孩，她说话更尖锐苛刻，可以直接对老鱼说出：“你是谁啊，你跟我的生活有什么关系？您隔几年冒出来一次，然后又无影无踪。”

虽然话语尖锐，但其实这话暗含了小鱼对父亲的期待，正如她以前所说“有爱才有恨”，因为对父亲有期待，所以才觉得失望。

被小鱼深深刺痛后，老鱼醉酒的可怜状，却让小鱼再次心软，再怎么过分，对她来说，那也是父亲。

可温情永远短暂，因为他们父女从未解开的心结，始终横亘在他们之间，只是他们彼此都不愿面对，这个矛盾最后借小鱼男友爆发了出来。

小鱼大学找了男朋友，靠谱老实，和父亲完全是不同类型的男人。

权威期刊《发展心理学》曾发表论文称：“相比于缺席，父亲恶劣的行为对女儿今后的婚恋观影响更大，会让女儿对异性的期望降低。”

因为父亲老鱼不靠谱，不顾家，所以小鱼找的男友和父亲截然不同，她说：“虽然男友忠厚老实、长相一般，家里也不富裕，但他对我好。”

老鱼得知女儿找了男朋友，就百般讽刺。但小鱼一席话说得他哑口无言：“除了我妈，我就跟他在一块的时间长，他对我好，我需要他在的时候他都在，我们才是亲人。”

时不时缺席小鱼生命，这是老鱼对她最大的亏欠，也是小鱼最怨恨父亲的地方，所以不愿重蹈父母旧辙的小鱼，找了一个不像父亲那样浪荡的老实男人，并决意和他结婚去上海。

父女隐藏的矛盾终于在一次聚餐中爆发，忠厚可靠的男友看不上混日子的老鱼，老鱼也看不上假正经的男友。

所以初次见面，老鱼就对小鱼男友充满敌意和不屑一顾，不但夹枪带棒狠损他：“别以为苦出身就老实，长得拧巴就不花，数这种看着老实的人最吃不得亏。”还嘲弄小鱼的婚姻：“早结婚好，早结早离，一定要发生的事就让它早点发生。”

老鱼和小鱼男友一顿争吵后，小鱼伤心至极，但此时老鱼却收起之前的不可一世，像一个慈爱父亲叮嘱即将要远嫁的女儿一样：“到了人家家里，嘴甜点，眼里有点活。真舍不得你去给别人当媳妇。”

这样尴尬境地的一番父女畅谈，却融化了小鱼心里的坚冰，她对老鱼卸下了心防，开始懂得父亲深埋于心的爱意。

她和父亲时亲时疏、分分合合，从浑身芒刺走到相互依存。在这个过程中，小鱼的内心也开始慢慢形成自我认同，她开始明白，父亲只是习惯把爱隐藏在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混世”态度里，虽然世俗意义上他不是合格父亲，但只要父亲一直爱着自己就够了。

小鱼的婚姻终究没能善终，或许最初老鱼看似责备的关切里，藏着看透人世浮华的真相，只是当时小鱼虽不再怨恨父亲，却执意逃离父亲般飘忽不定生活的念想，蒙蔽了她的双眼，才让她走错了一步路。

三、经历婚姻失败后的女人最终与父亲和解：久违的父爱，让她开始依恋父亲

离婚后小鱼挺着大肚子回到北京，老鱼没有责备她不听老人言，反而开心地接纳了小鱼和肚里的孩子。洗心革面不再抽烟酗酒的老鱼给小鱼做饭，夜里起来帮小鱼哄哭闹的孩子，甚至为不打扰小鱼睡觉，把孩子抱出去在楼梯里上上下下的哄。

她和老鱼一起出去遛娃逛街，俨然过着三口之家的生活，比之父女，他们更像一对恋人。

老鱼像母亲又像父亲，照顾小鱼和孩子，这是他们父女最温情有爱的一段日子，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小鱼和父亲达成了和解，从理解到了依恋。

老鱼宠溺小鱼，被父亲给足爱的小鱼也学会了在父亲面前肆意撒娇，对小鱼来说这是她最快乐的日子，日子虽然清贫，但有父亲保护，丝毫不觉得苦。

可老鱼却觉得内疚难安，小鱼离婚失业，自己也没正经工作，没办法给小鱼更好物质生活的老鱼，在烟雾缭绕中边抽烟边抹泪那一幕，把生活的艰难演绎得狰狞又绝望。

走投无路的老鱼再次铤而走险，选择赌博赚钱，可小鱼面对父亲拿回家的钱，却愤恨地对他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话：“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的人在，天天在，我每天回来能看见你。你是我爸，这个家要有你才像个家。”

才感受到父爱的小鱼不愿再次失去父亲，对她来说，父爱一直在就是最好的爱，但对老鱼来说，让女儿过得好，才是最好的爱。

所以老鱼不听劝阻，半夜再次趁小鱼睡着悄悄溜出去，只是这次老鱼再回来时已经中风失语又失忆。

当小鱼经历结婚、怀孕、离婚后，终于明白父亲深埋于心的爱时，老鱼却突然中风失语失忆，他再也不能和小鱼进行情感交流，但其实此时他们父女再也不需要更多的情感交流，因为他们已经达成和解，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正如小鱼在老鱼再次偷偷出去打麻将时说的：“我听到他要出来，我没有拦他。我之所以没有拦他，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一旦选择了爱别人的唯一方式，就意味着他走上了绝路，爱这种力量的驱使是任何人也阻拦不住的。”

从内心自我冲突的天真少女，变成与父亲达成和解的成熟女性，小鱼对父亲也由排斥试探到亲密依恋，这不仅是他们父女关系的不断演变，也是小鱼作为一个女性的心灵成长史。

单亲家庭出身、父亲不靠谱、婚姻失败，这些生活的残酷都没有打败小鱼，反而让小鱼坚强成熟起来，她不再怨天尤人，慢慢学会接受“不完整”的家庭与父亲。

生活中的种种关系真相，其实都开启于自我关系，当你形成了自我认同，与内心达成了和解，学会转念后，你会发现失去也是另一种拥有，放弃也是另一种得到。

父亲去世后，小鱼再次结婚了，内心不再冲突、不再拧巴的她，这次收获了幸福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