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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的时候偶然看到了卡勒德·胡赛尼的书。很多人知道这个作家是从《追风筝的人》开始的，但我直到大学才看到这本书，最先看的反而是《群山回唱》和《灿烂千阳》。

如果说《追风筝的人》是一个人的悲剧，那另两本就是一个国家，甚至是一个时代的悲剧。几年过去了，我依旧记得《群山回唱》里那句话，每平方英里都有一千个悲剧。

这便是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的，阿富汗民众的生活。由于卡勒德描写的实在过于深刻，以至于后来看了那么多书，都没有当时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与疼痛的感觉，那是一个国家在呐喊。

可这回读《被涂污的鸟》的时候，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书里面藏着一个别样的世界，尽管已经隔了半个多世纪，但书里面小男孩的伤痛依旧没能抚平。似乎是在告诉人们，不是每个小孩都会长大，生命有时候太过脆弱，而世界总是太霸道。

先天带来的罪恶

《被涂污的鸟》和一开始提到的卡勒德的那两本书有很大的不同。

卡勒德笔下的，是被战争迫害，流离失所，骨肉分离的悲剧。《被涂污的鸟》同样是关于战争，但我敢说这是和绝大多数描写战争的小说都迥然不同的一本书。

因为书里面小男孩的悲剧，不止是由战争造成的，更多的是来自于普通人，来自男孩的同类。

来自普通群众的恶意，有时候比战争更加可怕，更可怕的是，这是一种先天而来不为人所察觉的人性之恶。

小说一开始说到了作者科辛斯基儿时曾见过的一种习俗：

农民们最喜爱的娱乐活动之一，便是逮住一只只鸟儿，把它们的羽毛涂成彩色，然后放了它们，让它们返回鸟群中。这些色彩鲜艳的生灵飞到同类中寻找安全，可其他鸟儿视其为有威胁的异类，纷纷攻击和撕扯它们，直到把这些弃儿活活杀死。

这正是书名的来源。小说里的小男孩，为了躲避德军迫害，而被送到了野蛮的偏远村庄，村庄里的村民同样深受德军的迫害，但他们并没有将外来的男孩当做是同伴，反而将其视为异类，任意欺凌。

为了逃避欺凌，男孩不断在各个村庄流浪，直到战争结束。

小说里，男孩是因为战争才和父母分开，但之后他所受到的灾难，很少是由战争直接带来的，给他带来伤害的，反而是那些同样被压迫的村民。

他就像是娱乐活动里那只被涂污的鸟一样，受到了来自同类的攻击和撕扯。而村民们之所以将男孩视为异类，只是因为男孩的外表与他们有着先天的差异，男孩长着橄榄色皮肤和黑色的头发、眼睛。而村庄里的民众则是白皮肤和金头发。

外表上的先天差异，造成了男孩的悲剧。村民们对于男孩有一种近乎于愚昧的执念，他们相信男孩身上带着先天的罪恶，有一双邪恶的眼睛，能用符咒来迷惑小孩和动物。

但身处其中的人们很难发现，那种先天带来的罪恶，并非是男孩身上的魔力，而是村民们自身对于外来者的歧视与侮辱。

生活在这些人周围，想要与众不同是很难的，泯然众人矣才是最安全的生活方式。

清醒的人最荒唐

由于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男孩只能一次次地逃亡，流浪。但每一次逃亡都让他有深刻的体会：他逃无可逃，因为他身上的标签是没法摘掉的。而且人们也不愿意让他摘掉。

老舍先生说，在咱们这讲孝悌忠信的社会里，人们很喜欢有个王八，好让大家有放手指头的准头。

被欺凌的人，心里有时候会产生一种畸形的念头，希望通过欺凌其他人来让自己的心理得到平衡，村庄里的人就是这样的想法，他们太难了，因此必须得在生活里找些乐趣，来麻醉自己，暂时忘却德军的欺凌。

而外来的男孩无疑是最佳的人选。当然不止是男孩，村民之间也会彼此攻讦，战争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们，他们或许也曾善良，但在战争面前，自保成了他们最先考虑的问题。为了自保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自身的灾难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自保有什么不对，完全是人之常情罢了。但若是只顾着自保，这样的人生实在让人失望。

小说里被视为异类的不止是男孩，还有“傻娘儿卢德米拉”，这也是村民们给贴的标签。

卢德米拉因为拒绝了一个男人的求婚，结果惨遭轮奸，精神崩溃了，可之后卢德米拉生活的反而要比村民们更自由，小说里这样写，

她好像属于鸟儿和森林的原始异教王国；在那里，每一种东西都富饶无比，都在狂放不羁地自由生长，庄严地死亡，腐朽，再生，永不停息；那里的一切都与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于是格格不入的卢德米拉最终被一群女人折磨死了，人类绝少对真正应该发泄怒火的对象发泄，我们只会挑最接近的人动手，《熊镇》里这样说道。

在村民的齐心协力之下，所有的“异类”都成了过街老鼠，他们可以堂而皇之的做一个装睡的人，网易云里有一条热评，当愚昧成为主流，清醒就是犯罪。

人们是不会放过犯罪的人的，他们的勇气在这个时候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赤贫又残酷的世界

小说想说的是来自普通人身上的恶意，小男孩的遭遇也正是由他们造成的。但深究下去，造成这个“赤贫的、残酷的世界”的根源，还是战争。

是战争让村民的底线一次次跌破，底线一旦失守，只会让人生走向失控，我们永远无法追回曾经坚持的生活。

被德军折磨的村民们也正是这样，读小说的时候，从他们的所作所为，总让我觉得这些人已经疯了。

所以他们才会在一个聚会上，若无其事地将身边的人一刀捅死；

所以他们才会看到另一些受害者的照片，不仅没有怜悯而且还肆意取笑玩弄；

所以他们才会一心信奉上帝将会带给他们辛福，带他们脱离苦海；

……

他们在战争中活了下来，但他们身上的某些东西，并没能同他们的生命一道幸存下来。

更残酷的是，不仅是大人们疯了，战争也并没有放过孩子。书里面的小男孩之后到了孤儿院里，遇上了一个孤僻的男孩“沉默者”，二人成了朋友。

有一次小男孩受到了一个男人的欺负，为了给小男孩报仇，沉默者居然在男人乘坐火车的时候，在铁轨上动了手脚，于是几个车厢的人一同成了殉葬品，只为了沉默者的一次复仇。

战争不仅折磨着他们的身体，还摧残着人们的意志，在战争面前，对错开始不再分明，旁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舍弃，就像是不断被舍弃的人们的底线一样。

于是世界逐渐变成了一个赤贫又残酷的世界。

战争会有结束的时候，但造成的伤害并不会随战争一同结束，书里的男孩最终回到了父母的怀抱，但他的生活依旧满是风险，好在他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但小说结尾却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

自己是个哑巴也没有什么关系；人们根本就没法彼此理解。人与人彼此相望，像环绕我们的一个个山峰一样，互相被山谷隔开，因太高而没法被忽略，因太低而够不着天堂。

这本小说出版之后，引起了很大的争议，作者科辛斯基被故国的公民们斥责为背叛祖国的人，甚至因此受到了生命威胁。

但科辛斯基并没有因此被吓倒，小说里男孩最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而作者也深信自己可以自由地创造自己的未来。

所以他会说，这本小说也正如书里的孩子一样，经历了十磨九难，但最终，小男孩求生的冲动是不可遏制的，他的想象力，同样也是不可遏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