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宿夜花

在20世纪90年代，受到商业大潮的冲击，中国电影涌现出很多单方面追求娱乐性与商业性的作品，而对于现实、人性的思索仍旧贯穿在这一时期的很多优秀作品中。在消解“宏大叙事”的同时，涌现出很多不同题材与风格的作品：城市寓言、乡土反思、民间史诗、“王朔电影”等，其中尤以第五代导演带有强烈历史文化寓言性质的“新民俗电影”在世界范围内取得的影响最大，《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连续提名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谢飞导演的《香魂女》与黄健中导演的《过年》是这个时期第四代导演最引人注目的作品，一方面影片延续第四代一贯的强烈人文关怀、高度哲思性，另一方面，电影凭着对时下大众文化的反思、普通人命运的关注，成为第四代导演在90年代美学观念下达到新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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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香魂女》与李安导演的《喜宴》一同并列获得了第4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也是继张艺谋导演的《红高粱》之后大陆电影在柏林电影节第二次斩获最高奖。

此前，谢飞导演的《本命年》凭借着对李慧泉这样一个时代失落者、现代都市精神漂泊者的塑造实现了现实主义悲剧的新突破，它引发了人们对当代生活中个体生命意义、价值选择此类的存在主义命题的思索，电影也荣获柏林银熊奖，被看作是80年代中国电影的谢幕式。

而《香魂女》则是通过以变革中的乡村当下生活面貌为着手点去反映封建传统给人带来的精神枷锁，并在现代理性启蒙精神影响下寻求新的精神解脱。《香魂女》改编自周大新的《香魂塘畔的香油坊》，由斯琴高娃、伍宇娟、雷恪生、陈宝国、马晓晴等主演。

乡土寓言中的女性悲情宿命

电影通过对香二嫂这一可悲可叹、可敬可恨又可怜的复杂形象呈现，发出对封建伦理下女性悲剧宿命的喟叹。

电影中除却在展现香二嫂进城之时出现了城市空间以外，电影的叙事空间以白洋淀为主。在香二嫂与瘸二叔所生活在的香魂塘畔这个闭塞、半封闭的乡土社会内，在这个仍以手工业、农业为主导的传统价值体系内，虽然现代精神在年轻人的潜意识中若隐若现，但封建男权、旧观念尚未退却，现代启蒙精神的普及仍旧需要很长的时间。

氤氲水乡，飘荡芦苇，荷叶与渔船，镜头下的白洋淀仿佛被赋予了一种诗情意蕴，这种银幕诗情于导演而言便显得格外具有代表性，它既是第四代导演对诗化风格追求的潜意识沿承，就像吴贻弓的《城南旧事》、导演的前作《我们的田野》；从某种程度而言，富有象征性的半封闭乡土空间、强烈表现意味的芦苇荡等视觉影像、湖畔上的爱情传说、吹奏唢呐等民俗意象更类似于第五代导演电影中的乡土寓言，它体现的是对民族文化于当代生活中的思辨性思考。

在80年代，第四代导演谢飞与第五代导演在创作之路上几乎是同步的（语见谢飞于《新京报》访谈）。是故，第四代导演与第五代导演创作风格互渗在90年代初的作品中体现得尤为明显。

在一部“女性电影”中，男性角色被赋予了更多典型的象征意义。代表封建“父权”的香二嫂父亲为了一己私利将女儿视作商品当作生存工具；代表封建“夫权”的丈夫是个瘸子，生理上的残缺与心理上的扭曲、异化无疑给了香二嫂身心上的双重打击；这种畸形的结合也导致了儿子成了癫痫。

这无疑使得香二嫂作为女儿、妻子、母亲而言都是带有浓浓悲剧色彩的，她的自强、自立、强干映衬着男性的失职、失责、失德，反差对比中直观地将悲剧性放大。

任忠实的出现使得香二嫂的悲剧宿命中有了一丝光亮。同样，在张艺谋的《红高粱》中，李大头这一传统秩序代表者，同样有着天然的生理缺陷，他通过金钱掠夺、强迫他人的意志、践踏别人的尊严，这种行为使得这种传统视角下的“合理”行为成了现代价值观中的“不合理”。因此，巩俐饰演的九儿与姜文饰演的余占鳌彼此的结合充满着人性的光辉。

而谢飞所构筑的现实乡土叙事空间毕竟不同于“张艺谋神话”的超现实寓言，在高粱地这种带有一定神性色彩的世界内，可以尽情歌颂人的生存意志、赞美真实富有人性之光的原始生命力。陈宝国饰演的任忠实只是生活在传统封建秩序下的普通人，面对整个集体的旧意识、传统观念，他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可以给予香二嫂发自内心的关怀，但无法从本质上改变香二嫂的尴尬处境与悲剧宿命。

现代经济对旧伦理的解构与重塑

关于对传统男性中心的社会秩序下女性命运的思索，《香魂女》与谢飞导演前作《湘女萧萧》是一致的。而《湘女萧萧》的故事在民国时期，从故事时间及创作时间上看，它更接近于黄健中的《良家妇女》，而《香魂女》的故事则彰显了强烈的时代意义。

陈旧的伦理观念将女性物化、男尊女卑的传统形态压抑着女性的身心，而这一切即将面临着新的经济准则、工业社会的现代秩序的解构与重塑。

用影像造型语言烘托情绪、刻画人物、隐喻主题是谢飞导演一贯擅长的，芦苇荡中飘摇的船、暗蓝色的画面无不体现封建枷锁下香二嫂、环环等女性的内心压抑、精神苦闷。

香魂女的精明能干为她在现代社会中赢得了更多的尊重、更高的声誉，因此，外商被她所吸引。她的工作获得了认可，外商馈赠的现代化物质产品使得她惊叹于现代社会的飞速发展，现代文明代表的人本主义、启蒙思想更唤醒了她的女性意识。在同龄的女性面前，她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开始思考、直面自己内在的精神追求。

为了彰显现代意识，导演安插了马晓晴饰演了一个向往城市文明、西方文化却缺乏理性思考的女孩，这是极具讽刺意味的，这也体现了电影本身的辩证视角，当理性与人文精神给人以启迪之时，人又将面临新的困惑，如何树立不偏不倚的价值观，这是每个人该思考的。

女性命运的反复与嬗变

香二嫂是自身命运中的受害者，但当她潜意识成为传统秩序维护者之时，她不可避免地成为了另一个悲剧的施害者，这使得电影有了更深一层的悲剧性。

在电影中，香二嫂与丈夫、命运抗争着，在反抗封建男权秩序本身的同时，她却用母亲的身份、经济关系中的优势地位继续异化儿媳环环（伍宇娟饰）的心灵，这种受害者与施害者的身份转换，悲剧的反复性是电影最为深刻也是最令人警醒的“怪圈”。

因此，这无疑给了斯琴高娃表演很大的难度，而斯琴高娃的表演不负众望，导演谢飞称赞其表演富有力度。作为业内赞誉颇高的性格演员，斯琴高娃很早地获得金鸡奖、金像奖最佳女主角，并在此后的很多电影里展现出惊人的可塑性。

香二嫂除了在语言上需要把握华北口音的特点，在展现角色作为社会关系、家庭关系中的人之时所需要展现的多层面变化体现了演员对角色的领悟力，而关于角色生活中悲喜交加背后更为深远的悲剧性则是需要对影片整个主题意蕴的把握。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杨远婴曾评论道：

在现代化的语境中，香二嫂应是个被赞美的对象；在资本批判的语境中，香二嫂应是一个被鞭挞的对象；在封建历史的语境中，香二嫂应是一个被同情的对象；在文化反思的语境中，香二嫂应是一个被贬抑的对象。

谢飞导演也曾在央视的访谈中说道：“在文学艺术上，写真实的、复杂的、活灵活现的人是艺术的最高境界，简单表达是与非并不是艺术的东西。”

脱离了是非、好坏、对错简单的二元对立观正是印证了文艺作品本身应给予观众更复杂、深广的观赏感触和思索空间。因此，在结尾素雅、幽暗的画面中，导演不仅实现了情景交融，更使得影片蕴含着更深远的思考：复杂的人性、反复却不断嬗变的宿命、传统与现代的思辨性反思。

影片的结尾，两代女性达成了和解，这并非是妥协，而是在相似的命运处境下最单纯也是最深刻的灵魂共鸣。看似殊途同归的命运轮回却有了质的变化，现代的工业社会使得她们可以逐渐摆脱传统式依附关系、用自身的才能与努力实现自身独一无二的价值，这一刻终将会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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