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宿夜花

如果仔细审视本届奥斯卡奖的提名名单，便会发现伴随着几代人成长的那类格调清新、轻盈浪漫的“爱情喜剧”似乎不见踪迹，而备受瞩目的《婚姻故事》讲述的则是婚姻、爱情矛盾冲突下的自我调和。不难看出，随着观众知识水平和电影人职业素养的提高，更多的人乐于探索爱情的本质，而不愿沉浸在美好爱情幻想的“乌托邦”之中。

尽管如此，作为在世界电影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的类型片，浪漫喜剧在其发展演变的过程中，给世界各地文娱产业带来了广泛的影响，而新千年轰动全球的《bj单身日记》系列、国产电影中汤唯白百何等风靡全国的都市女性电影，无不是这一类型的变体与创新。

曾提名第51届奥斯卡最佳电影并获得最佳男主角（理查德·德莱福斯）的《再见女郎》，无疑是浪漫喜剧的一个里程碑。《再见女郎》的标杆意义不仅在于浪漫喜剧发展的纵向历史上，还体现在对时代精神的刻画，尤为值得回味的是，影片在浪漫喜剧模式下以文艺工作者的角度对现实的反思与文化批判，这对后世颇有启发意义。

“新好莱坞时期”爱情喜剧的典型代表

一般来说，中国引进的好莱坞爱情喜剧大多来自两个时期。一类是“黄金时代”（30年代到60年代的大片厂制时期，即“旧好莱坞”）的“乖僻喜剧”或“神经喜剧” (screwball comedy) ，例如克拉克·盖博的《一夜风流》，此类喜剧的最大特点是以怪诞、荒谬、讽刺、滑稽的基调，抚慰经济大萧条时期群体性的消沉与失落。通常表现为高密度的台词输出、妙语连珠式的唇枪舌剑，尤为突出的是女主角通常是个性独立、行为乖张，对陈腐父权、夫权等男性主导的传统婚姻，有着很强的反叛性。

另一类则是好莱坞类型片全球化输出高峰期的90年代，以朱莉娅·罗伯茨的《风月俏佳人》、汤姆·汉克斯的《西雅图夜未眠》为代表，此时爱情喜剧已经完全演变成了现代浪漫爱情片。此类电影（chick flick）以中产、都市白领阶层女性为主要受众，体现为时尚摩登的现代生活风情画、清新幽默的调性、轻盈明快的节奏。

而这种女性视角下的性别意识形态则体现在角色性格定位上：女性角色多是具有独立人格的职业女性，男性角色不似西部片、黑帮片中的勇猛野性、彪悍强势，反而是符合现代都市审美的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例如《bj单身日记》中的休·格兰特与科林·费尔斯。

《再见女郎》作为“新好莱坞”爱情喜剧的典型代表，既可以看到对经典喜剧的沿承，又可以看到后期喜剧风格雏形。影片诞生于70年代的“新好莱坞时期”，从黑帮史诗《教父》、都市游侠的悲歌《出租车司机》到科幻里程碑《星球大战》，这一时期的好莱坞电影在战后思想开放、文化自由的环境下蓬勃发展，对现实生活的反思力度，有着前所未有的深刻性。因此，作为这一时期的浪漫喜剧，现实主义特征尤为明显。

纽约客·戏剧·舞台

影片的现实主义色彩首先是体现在爱情故事建立在真实、严酷、琐碎的生活基础之上。当提到“纽约电影”，通常会令人想到《出租车司机》为代表的“街头犯罪片”，此类电影通常聚焦于时代夹缝中的边缘人群以及精神世界坍塌、自我放逐的失落者，带有一种强烈的焦虑与个体认同的缺失；《再见女郎》无疑是不同于马丁·斯科塞斯的另一种视角下的纽约，它以纽约特色的百老汇文化（broadway，即“宽街文化”）为切入点，精准呈现了在那个迷惘、无助的时代，普通都市人的精神状态。

影片中的男女主都是以戏剧、舞台为业的“纽约客”身份。而纽约的“戏剧文化”与洛杉矶的“电影造梦之地”的符号式意象被近年来的《爱乐之城》、《婚姻故事》等影片进行不断强化。宝拉是一名舞蹈演员，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舞蹈事业愈发力不从心，倍感焦虑。祸不单行，她又遭遇了演员男友的背叛，不仅离开了她远赴洛杉矶，更是将他们最后安身立命的住所卖给了新的房客艾略特——为了戏剧梦想奔赴纽约的奋进青年。

影片的“欢喜冤家”模式并不新鲜，但剧作细节的精巧与台词的曼妙，辅以两位主角的生动表演，却使得爱情水到渠成。男女主角并非是那个时期最受欢迎的商业巨星，也没有令人惊艳的外貌，却诠释出普通人般的亲切与可爱。

宝拉面临事业危机与爱情背叛双重打击，时常处在一种焦躁与神经质的精神崩溃边缘，实则心无城府、单纯天真、善良可爱。艾略特看似离经叛道、荒诞不经、不拘小节，而却是坚守原则、胸怀理想、包容宽厚、通达温润的浪漫主义者。

他们起初因为性格上的差异而互相排斥憎恶，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遭遇，善良的本性，使得他们在生活的互助互励上完成了性格上的互补互融。理查德·德莱福斯的表演抓住了男主角率真浪漫的性格精髓，各种出其不意的细节令人忍俊不禁。而女主角玛莎·马森曾4次提名奥斯卡最佳女主角，作为都市平民女郎的代表，对于诠释这种身陷囹圄后的困惑、无助、迷茫又混沌的状态更是驾轻就熟，她大开大合式的舞台化肢体表情，与男主角的平稳细腻，两种表演方法对比下的反差，更富喜剧效果。

剧本对经典戏剧与电影的致敬更增强了角色塑造的真实性。例如，男女主的对话经常引用田纳西·威廉斯的《欲望号街车》，男主角以“阿尔·帕西诺出演《教父》之前无人知晓”来聊以自慰。这些台词上的信息增量都是强化了男女主角“演员”的身份特征。

解构经典·文化批判·自嘲反思

影片的现实主义色彩还体现在它的讽刺性。男主角艾略特渴望解构经典，对莎剧《理查三世》作为新的诠释，却苦于一个哗众取宠、才智平庸的导演，表演艺术上的构想难以实现；等到磨合妥协之后终于得以公演，却恶评如潮、遭受非议。女主角宝拉随着年龄的增长、容颜的消退，舞蹈事业终究不敌青春韶华的年轻女性。

影片的讽刺与批判以一种轻盈、戏谑的口吻，引发了一系列的文化反思。

在解构经典的现代化潮流中，如何让莎士比亚的传统舞台剧目焕发出新的生命以便于更适应于年轻一代人的审美习惯？

作为戏剧、电影工作者，如何在观众审美和艺术表达中攫取一种平衡？如何兼顾艺术性与大众观赏性从而做到通俗又深刻？

在观众日益挑剔的审美眼光之下，如何紧跟潮流不被淘汰？

更为辛辣的地方在于，影片还以演员的视角做出了电影圈内部的自嘲，女主角宝拉的演员男友总是无法专情借以各种理由离开她，而这种理想现实交织下的无可奈何、金钱利益对真情理想的吞噬，不正是任何时代的电影人现实生活写照吗？

更为精彩的一点在于，影片所引发的思考最终在现实中得以实现，以轻妙反讽、幽默戏谑、解构历史的《莎翁情史》以新颖的艺术风格击败了斯皮尔伯格的《拯救大兵瑞恩》夺得了奥斯卡的最佳电影。

爱情喜剧的魅力：瞬间与永恒

《再见女郎》以4183.9万美元的票房位列年度第五，仅次于《星球大战》等年度重点高成本大制作，足以见得观众对它的喜爱。影片的爱情魅力在于没有陷入一种“爱情至上”的空想之中，而是将一段情缘刻画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生命经历，结果如何并不重要，这种单纯与美好的经历，成了生命中珍贵的印记，它没有使人陷入患得患失的精神桎梏之中，反而唤醒了生命的活力、指引自己更好地向前。

无论是《魂断蓝桥》中符合东方人心理的爱情悲剧，还是《泰坦尼克号》中跨越阶级的理想化爱情神话，关于瞬间与永恒的爱情探索总是最能感染观众。

影片男女主角相逢在一个雨夜，彼此人生的低谷，前途未卜、漂泊无助的境遇，加深了他们之间的依赖。同样是在另一个雨夜，男主角艾略特为了人生的一个契机，不得不与女主角宝拉分开，影片就此戛然而止。这个开放式结局正是片名“再见女郎”（the goodbye girl）的直接注解，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产生了：男女主还会再相见吗？答案或许并不重要。

这种人生的不确定性、生活的未知性，正是影片给人来带的最直接的感动。生命中不期而至的人在一场大雨中出现，又在另一场大雨中悄然离开，更显出一份浪漫与惬意。正如《罗马假日》般的那份清新与纯粹，纵然难以长相厮守，人生瞬间的短暂交叠，便发出了永恒的光芒，照亮了彼此的人生。

对于观众而言，它并非是劝导观众去对爱情保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呼唤大家保持着自己的纯真与善良，珍惜生命中那些独一无二的美好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