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饱看法式喜剧电影之前，我以为爆米花味儿的好莱坞喜剧才是喜剧的主流。而法式喜剧给了我意外一击：每一部都有不一样的味道，《圣诞快乐》贡献了洋葱汤一样辛辣刺激、又润肠暖肺的味道，《欢迎来北方》贡献了上等生蚝一样冷冽又鲜美的气息，充盈着底层生活腥气十足的鲜嫩汁水；而《吝啬鬼》一片的滋味，堪比蒜味奶油焗蜗牛，不但整体结构像肥润的蜗牛一样精巧，连似曾相识的夸张细节，都像蜗牛壳里蒜味奶油的汁液，让人忍不住要一口吸尽……
没错，我说的这几部喜剧都是法国国宝级演员丹尼·伯恩主演的影片。作为法国诺尔省的乡下人，丹尼从给动画片配音和街头卖艺开始了他的喜剧生涯。他长期在剧场担当单人脱口秀的演员，在与观众的近距离交流中习得了内敛的幽默感。丹尼曾经说过：喜剧非常难，因为好的喜剧既要冒犯观众，又要让他感觉到，这种冒犯中的善意。好的喜剧还必须饱含悲壮成分，饱含着突破人生禁锢的勇气。
2016年，丹尼主演的喜剧电影《吝啬鬼》，就完整地展现了法式喜剧的精巧结构，以及对人生悲喜交集之感的准确刻画。影片讲述了一位一毛不拔的小提琴家，被找上门来的私生女，以及乐团新来的大提琴手改造小气行为的故事。丹尼就扮演这位经常吃过期食品、收集各种优惠券、为了多要3分钱折扣跟收银员吵架的小提琴家弗朗索瓦，他看到社区的收费员，路遇乐团里找人出份子的热心人，总是落荒而逃。邻居用摩托车载他回家，他差点顺走了人家的头盔；前女友给他打电话，打了几分钟，电话就被突然掐断，原因是他不想缴费，每个月就靠10分钟免费电话与外人联系。
就连他找上门来的可爱女儿，也是他吝啬习性的额外馈赠：很多年前，他使用了过期避孕套，令前女友意外怀孕。前女友独自抚养女儿到18岁，从没指望这个吝啬的男人能够关爱女儿。为了女儿幼小的心灵不受伤害，她编造了一套谎言，说孩子的父亲那么一毛不拔，是因为他要赞助培养墨西哥的孤儿。
在男主人公40多岁的时候，女儿背着行李出现在他的门口。经过对峙与核实，小提琴家一脸不情愿地放女儿进门，而后，更奇葩的事儿出现了——女儿要睡他的简易充气床垫，他向女儿索要一周140欧的“租床垫费”；为了养成女儿节俭的习惯，他在家里到处贴满了红色便利贴，提醒女儿洗澡不能超过两分钟，吹干头发不能超过一分半钟，能借着路灯照明决不能开灯。女儿出钱为这个简陋之家添置了桌布、鱼缸和做饭调味料，鼓励父亲与大提琴家约会，鼓励父亲开着100岁邻居借出的两人座小汽车，去参加大提琴家组织的慈善晚宴。她默默地陪伴父亲，指望天长日久可以改变这个奇葩的男人。
改变总是艰难的。法式喜剧从不会借助一个煽情桥段，就让它的主人公脱胎换骨。一次充满了内心戏的约会，一次赶鸭子上架的慈善演讲，一次不得已的对欠账邻居的救助，丹尼以充满挣扎与尴尬、内疚与执拗的表情，活绘了这位孤僻、小气的中年男人弗朗索瓦对体面的维护。他的维护是破绽百出的，每一个小破绽里都暴露着笑料，然而，他的紧张中，依旧充斥着一个艺术家对过去几十年生活的怀疑与坚持。
大部分时间，是他的吝啬习性占了上风，比如他从电话中得知，女儿收留了欠账邻居和他的六个孩子，脑补家中灯火通明电表飞转的景象，小气鬼男人的心都要碎了，他一心要快点结束演出回家关灯，于是，他把全乐团的演奏都带得飞快。全团伙伴为了跟上第一小提琴手，奔命一样演奏，却意外获得了激情澎湃的效果，连心动过速的候补指挥也被迅速扶正了。类似这种歪打正着的桥段，在影片中不时出现，带出了许多小高潮，充分展现了法式喜剧的诙谐表达，是如此具有幽默的节奏感与旋律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小气鬼男人却为18年未见的女儿拿出了他最珍贵的礼物——一个健康的肾。早就得了肾衰的女儿，回来见他，原为告别，却意外获得了新生。影片的最后，父女俩果然踏上了前往墨西哥捐款救助的路。弗朗索瓦变成一个大方的人了吗？不好意思，他只是在捐出墨西哥孤儿的吃饭钱时，表现出极尽挣扎的慷慨，一转头，为了省钱，他与女儿又坐上了不要钱的顺风车——那是一辆墨西哥农民赶集用的小皮卡，父女俩与成笼的鸡鸭挤在一起。弗朗索瓦可爱的固执和他让人啼笑皆非的节俭成性，居然能被周围的人歪打正着地接受，也能被观众所体谅与认可，这充分表现了法式喜剧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力量，一股四两拨千钧的巧劲。
作者： 明前茶 来源：扬子晚报 编辑：华明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