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扎特》（Amadeus, 2025）深度剧评：天才的神性与凡人的诅咒
2025年12月21日，由英国BBC与HBO联合出品的五集限定剧《莫扎特》正式上线。该剧改编自彼得·谢弗1979年横扫托尼奖与普利策奖的经典舞台剧《上帝的宠儿》（Amadeus），以宫廷作曲家安东尼奥·萨列里为第一视角，重新解构了沃尔夫冈·阿玛多伊斯·莫扎特——这位被后世奉为“神之音”的音乐奇才——在维也纳黄金时代的陨落轨迹。全剧并非传统传记片式的颂歌，而是一场关于嫉妒、信仰崩塌与艺术本质的残酷审判。
故事始于1781年，25岁的莫扎特（福田知盛 饰）在父亲猝然离世后，孤身闯入维也纳这座权力与艺术交织的迷宫。他不再是萨尔茨堡那个被父亲精心包装的“神童”，而是一个衣衫不整、言语粗鄙、笑声如孩童般癫狂的异类。他的音乐却如天启般纯粹——无需草稿，旋律自指尖奔涌而出，仿佛上帝借他之手向人间传递秩序与美。然而，正是这种“不劳而获”的天赋，点燃了萨列里（保罗·贝坦尼 饰）内心最深的怨毒。
萨列里是虔诚的信徒，一生恪守教规、苦修技艺，只为以音乐侍奉上帝。他原以为自己是上帝选中的声音，直到莫扎特出现——一个满口脏话、沉迷赌博、对贵族毫无敬意的“野兽”，却能写出《费加罗的婚礼》中那般令灵魂震颤的咏叹调。萨列里陷入信仰危机：若上帝存在，为何将至高的才华赐予如此不堪之人？若上帝不存在，那他毕生的虔诚不过是笑话。于是，他立下毒誓：“我无法杀死你的音乐，但我可以毁掉你这个人。”
剧中，萨列里与莫扎特的对抗并非刀光剑影，而是以“优雅”为刃的慢性谋杀。他表面提携莫扎特，实则暗中阻挠其歌剧上演；他假意欣赏，却在皇帝面前贬低其作品“太过复杂”；他甚至匿名委托莫扎特创作《安魂曲》——一首为活人谱写的葬礼弥撒。而莫扎特对此浑然不觉，或说不屑一顾。他的世界只有音符，现实困境、人情冷暖皆如尘埃。这种“天真”不是愚蠢，而是天才与世俗彻底割裂的必然状态。
值得称道的是，本剧并未将莫扎特浪漫化。福田知盛的表演极具争议却精准——他时而像被神附体的先知，时而又像个需要母亲哄睡的孩子。他在排练厅咆哮，在酒馆呕吐，在病榻上咯血仍坚持抄写乐谱。他的婚姻亦非童话：康斯坦泽·韦伯（加布瑞拉·克里维 饰）虽是他事业的关键推手，却也是精于算计的现实主义者。她深知丈夫的价值，也清楚他的不可靠。两人关系充满张力：她爱他的才华，却不得不为房租典当他的手稿。
而萨列里的悲剧性更为深刻。保罗·贝坦尼以近乎自毁式的表演，呈现了一个被嫉妒吞噬的灵魂如何从体面走向疯狂。他在忏悔室中嘶吼：“我恨他！但我更恨那个选择他的上帝！”第五集结尾，老年萨列里在精神病院宣称自己是“平庸的守护神”，收容所有被天才光芒灼伤的普通人。这一刻，观众才惊觉：我们或许都曾是萨列里——在仰望不可企及的星辰时，心中闪过一丝阴暗的快意。
全剧视听语言极富象征意味。莫扎特的音乐总伴随刺眼白光与旋转镜头，如神迹降临；萨列里的场景则多用冷色调与对称构图，暗示其被理性与秩序禁锢的灵魂。最震撼一幕出现在第四集：莫扎特临终前口述《安魂曲》，萨列里跪坐床边代笔。两人手指几乎相触，一个在创造，一个在记录；一个是火焰，一个是灰烬。那一刻，敌意消融，只剩艺术本身在生死边界上燃烧。
《莫扎特》之所以成为潜在爆款，并非因其还原历史（事实上大量情节为戏剧虚构），而在于它戳中了当代人的集体焦虑：在一个强调努力与公平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容忍“纯粹的天才”？当流量为王、人设至上的娱乐工业中，莫扎特式的“不合作天才”是否早已绝迹？萨列里的嫉妒，何尝不是我们面对AI创作、少年成名、一夜暴富时内心的暗涌？
这部剧不是关于音乐的，而是关于人类面对“不可理解之美”时的敬畏与恐惧。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从不讨好世界，它只忠于真理——哪怕这真理令人痛苦、荒诞，甚至致命。莫扎特死了，但他的音乐活着；萨列里疯了，但他的忏悔成了人性最真实的注脚。在这场神性与凡人的博弈中，没有赢家，只有永恒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