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梦》：一场被金融创伤撕裂的灵魂对峙，港式惊悚下的精神废墟
当夜班出租车的车灯划破凌晨三点的香港街头，张家辉饰演的蔡辛强双眼布满血丝，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一个普通司机的疲惫，而是一个被现实碾碎后仅靠梦境苟延残喘的灵魂。2024年张家辉第四度自编自导的《赎梦》，表面披着惊悚与恐怖的外衣，内里却是一则关于金融海啸余震、心理崩塌与道德救赎的黑暗寓言。它不靠鬼怪吓人，而是用人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将观众拖入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影片开篇即抛出核心谜团：一场离奇车祸，牵扯出一桩灭门惨案。蔡辛强在事故现场反复看见幻影——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一个哭泣的孩子、一个沉默的男人。这些影像并非超自然现象，而是他潜意识中无法消化的罪疚记忆碎片。与此同时，他结识了年轻心理医生文思豪（刘俊谦 饰），后者以专业身份介入其生活，试图“治疗”他的创伤性失眠与幻觉。然而随着诊疗深入，两人之间的权力关系悄然反转：究竟是医生在治愈病人，还是病人在反向窥探医生的秘密？
《赎梦》最令人震撼之处，在于其双线叙事结构下隐藏的同一人格分裂。全片中段揭晓惊人真相：蔡辛强与沈卓仁实为同一人——前者是底层出租车司机的身份伪装，后者则是曾因炒股失败导致全家自杀的前金融精英。那场“灭门惨案”并非他人之祸，正是他亲手制造的家庭悲剧。而文思豪，竟是当年他金融圈老友的儿子，背负着父亲因他而破产跳楼的仇恨，假借心理医生身份接近他，意图完成一场迟来的审判。
这一设定彻底颠覆了传统惊悚片的逻辑。影片中的“鬼”，从来不是游荡的亡灵，而是活人内心无法安放的罪责。那些闪烁的霓虹、扭曲的镜像、突然中断的对话、重复出现的雨夜场景，皆是主角精神世界崩解的视觉化呈现。张家辉用大量手持镜头与冷色调光影营造窒息感，尤其在蔡辛强驾车穿行隧道时，车窗反射出的不是街景，而是燃烧的住宅与尖叫的妻子——这是他每晚重复经历的梦魇，也是他无法逃离的现实牢笼。
陈法拉饰演的纪慧玲本应是情感锚点，却沦为符号化的牺牲品。她在片中既是蔡辛强亡妻的投射，又是文思豪试图唤醒其良知的工具。这种女性角色的功能性处理，正如多位短评所指，“浪费了演员，也削弱了情感深度”。但或许这正是导演刻意为之：在一个被资本异化的世界里，连爱都成了赎罪的道具，人性早已被压缩成交易筹码。
影片高潮发生在废弃的精神病院。文思豪终于摊牌：“你害死我父亲，现在轮到你面对自己的地狱。”而蔡辛强崩溃跪地，嘶吼出全片最刺骨的台词：“我不是不想死，我是不敢死！我怕死了之后，他们还在等我回家……”这一刻，惊悚退场，悲悯登场。所谓“赎梦”，并非赎回美梦，而是直面噩梦的勇气——唯有承认自己是加害者，才有可能成为被宽恕的人。
然而，《赎梦》的结尾彩蛋却留下更深的疑云：文思豪在蔡辛强入狱后，独自坐在心理咨询室，桌上摆着一张蔡辛强女儿的照片，眼神空洞地说：“下一个疗程，该开始了。”这暗示复仇并未终结，心理操控仍在继续。恐惧由此从个体蔓延至系统——在这个人人皆可成为他人梦魇的社会里，谁又能真正醒来？
尽管评分仅5.5，批评集中于“为惊悚而惊悚”“虎头蛇尾”“女性角色扁平”，但不可否认，《赎梦》是近年来少有的敢于直击香港社会集体创伤的类型片。它将2008金融海啸的幽灵、中产崩塌的焦虑、心理健康污名化等议题，包裹在悬疑外壳中，用一场真假难辨的心理博弈，叩问每个观众：若你曾因贪婪毁掉他人人生，你敢在梦中与他们对视吗？
《赎梦》或许不够完美，但它足够诚实——诚实到让人坐立不安。而这，正是真正恐怖片应有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