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恶魔：比利·米利根的24副面孔》并未止步于复述这桩离奇案件，而是以四集篇幅层层剥开真相的迷雾。导演奥利维尔·米加顿（Olivier Megaton）采用近乎电影化的叙事节奏，穿插大量独家采访——包括当年主审检察官、辩护律师、狱医、FBI探员、比利的亲妹妹以及曾与他共同生活的朋友。镜头冷静克制，却处处暗藏诘问：这些“人格”究竟是童年极端虐待（继父长期性侵、暴力羞辱）催生的心理防御机制，还是一个高智商罪犯精心设计的脱罪骗局？
影片最震撼之处，在于揭示司法系统面对“精神异常”辩护时的脆弱与矛盾。比利成为美国历史上首位因多重人格障碍而被判“精神失常、无罪释放”的重罪嫌犯。他未被送入监狱，而是转入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然而，所谓治疗实则形同软禁，且比利在院中仍不断“切换人格”，甚至利用不同人格之间的“信息差”操控医生、获取特权。更讽刺的是，他后来将自身故事版权卖给作家丹尼尔·凯斯（《24个比利》《比利战争》作者），一夜成名，成为媒体宠儿与文化符号，而那些被他侵害的女性受害者，却几乎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她们的创伤被“人格分裂”的奇观彻底遮蔽。
纪录片毫不回避比利身上的道德悖论：他既是童年暴力的受害者，也是成年后施暴的加害者；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的身体确实实施了不可逆的伤害。正如一位检察官在片中怒斥：“我不在乎他想把哪个人格送进监狱，反正必须有一个进去！”这句话直指法律与伦理的核心困境——当“我”不是“我”时，“我”是否还要为“我”的行为负责？
而影片结尾抛出的终极疑问更具当代意义：在流量至上的时代，比利的故事被反复消费、改编、浪漫化（如即将由汤姆·赫兰德主演的《拥挤的房间》），人们沉迷于“24个灵魂共用一具躯体”的猎奇设定，却选择性遗忘案件背后的暴力本质。比利晚年穷困潦倒，试图重返公众视野未果，最终在2014年孤独离世。他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心理学谜题，更是一面照向社会集体心理的镜子——我们究竟是在同情一个破碎的灵魂，还是在纵容一个善于表演的操纵者？
《心中恶魔》之所以超越普通罪案纪录片，在于它拒绝给出简单答案。它迫使观众直视人性中最混沌的地带：创伤如何扭曲人格？司法如何界定责任？而当“恶魔”住在心里，我们又该审判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