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灭所有的野兽》：一部撕裂文明假面的历史控诉书
当乔什·哈奈特身着19世纪殖民军官制服，站在荒芜的沙漠中缓缓说出“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这句出自约瑟夫·康拉德《黑暗的心》的台词时，他不是在演绎角色，而是在为整个西方文明代言。哈乌·佩克执导的四集纪录片《消灭所有的野兽》（Exterminate All the Brutes, 2021）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历史回顾，而是一场以影像为武器、以个人叙述为导火索的全球性清算。它不提供安慰，不给予和解，只将血淋淋的真相赤裸陈列：现代世界建立在种族灭绝、系统性暴力与话语霸权之上。
全片以三本关键著作为骨架——萨义德·罗兹比格的《征服美洲》、罗克珊·邓巴-奥尔蒂斯的《美国原住民史》以及塞缪尔·莫恩的《最后的乌托邦》——构建起一条贯穿五百年的殖民逻辑链。佩克巧妙地将历史档案、小说片段、当代新闻画面与精心排演的剧情交织，形成一种近乎超现实的叙事张力。黑白镜头中的哈奈特，时而是殖民者，时而是旁观者，时而又化身为被抹除的“野兽”本身。这种身份的流动，正是影片最锋利的刀刃：它逼问每一个观众——你站在哪一边？你是否也是这套暴力结构的共谋？
第一集《The Nightmare of History》开宗明义：所谓“发现新大陆”，实则是“入侵与毁灭”的修辞美化。影片用数据说话：1492年之前美洲原住民人口约6000万，到1900年仅剩不足50万。这不是自然消亡，而是有组织的清除。佩克引用西班牙神父拉斯·卡萨斯的证词：“他们像切面包一样砍下印第安人的手。”而今天的历史教科书，却将哥伦布塑造成英雄。
第二集《Whose Memories Whose Justice》聚焦记忆的政治。谁有权书写历史？答案显而易见：胜利者。影片穿插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与比利时在刚果的暴行，指出两者共享同一套意识形态基因——“劣等种族论”。而好莱坞早期电影中对非洲人、原住民的滑稽化、妖魔化呈现，正是这种意识形态的文化延伸。佩克用讽刺手法重现这些影像，让观众直面娱乐工业如何参与种族清洗的合法化。
第三集《The White Republic》直指美国建国神话的虚伪。所谓“自由民主的灯塔”，其根基是奴隶制、西进运动中的印第安人驱逐令（如1830年《印第安人迁移法案》）以及对墨西哥领土的武力吞并。佩克引用学者之言：“美国从诞生之日起就是殖民帝国。”而今日的边境墙、移民拘留中心、警察暴力，不过是旧逻辑的新容器。
最终集《The Empire of Amnesia》揭示最可怕的现实：我们集体失忆。西方社会通过教育、媒体、节日庆典不断重构历史，将掠夺美化为“文明传播”，将屠杀淡化为“冲突代价”。影片结尾，哈奈特站在纽约曼哈顿的摩天楼群中，轻声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尸骨之上的。”镜头缓缓拉远，城市璀璨如星，却无声诉说着被掩埋的哀鸣。
《消灭所有的野兽》之所以震撼，在于它拒绝“客观中立”的纪录片幻觉。佩克以海地裔身份介入叙事，他的愤怒、悲痛与质问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这不是一部让你“了解历史”的片子，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每个人在结构性暴力中的位置。当北约峰会宣称要“保护十亿公民”时，谁被排除在这“人类”之外？当“野兽”一词仍被用于描述移民、难民、反抗者时，康拉德笔下的黑暗之心，从未远离。
这部作品或许碎片化、激进、令人不适，但正是这种不适，才是觉醒的开始。在这个全球右翼回潮、历史修正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消灭所有的野兽》不是选择观看与否的问题，而是——你是否还愿意假装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