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后服务》：一场被欲望焚毁的现代家庭寓言
1991年，加拿大导演阿托姆·伊戈扬用一部仅102分钟的《售后服务》（The Adjuster），撕开了中产家庭温情面纱下的欲望深渊。影片以冷峻、疏离的影像语言，构建出一个看似日常却处处荒诞的世界——在这里，保险不是保障，而是操控；审查不是监管，而是窥视；婚姻不是港湾，而是牢笼。
故事围绕一对夫妻展开：丈夫诺亚（Noah）是一名保险理赔员，专门在他人遭遇火灾后介入其生活，评估损失、发放赔偿。他的名字取自《圣经》中的诺亚方舟，象征救赎与庇护，但讽刺的是，他本人却深陷于性交易、偷窥与情感背叛之中。每当客户因灾变陷入脆弱，他便趁虚而入，用身体和金钱交换短暂的亲密，仿佛灾难是他合法入侵他人私密领域的通行证。
而他的妻子希拉（Hera），一名电影审查员，名字源自希腊神话中掌管婚姻与家庭的天后赫拉——可她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在放映室里日复一日地观看情色影片，名义上是“审查”，实则是压抑自我欲望的代偿行为。直到某天，一位新来的检查员在主检官注视下试图强暴她。那一刻，银幕上的光影投射在她狂笑的脸上，由青绿转为深蓝，仿佛现实与影像的界限轰然崩塌。这场暴力未遂事件，竟成了她觉醒的契机。
希拉终于意识到：她一直在通过观看他人的欲望来逃避自己的欲望。那些被审查的影片，不过是她内心空洞的镜像。于是，她洗净浓妆，放下长发，带着孩子与姐姐决然离开诺亚——这个仍在客户间周旋、沉溺于控制与征服的“方舟”。她的出走，不是逃离，而是回归：回归真实的身体、真实的母职、真实的自我。
伊戈扬在此片中延续了他对“媒介异化”的深刻洞察。电影放映机、保险表格、汽车旅馆、样板房……这些现代生活的符号，全被转化为欲望流通的管道。诺亚用保险合同丈量痛苦，希拉用审查机制规训快感，而他们的家，不过是一栋随时可能被烧毁的临时建筑——正如他们的情感，从未真正扎根。
更值得玩味的是影片对“观看”权力的解构。希拉作为审查者，本应是凝视的主体，却在强暴未遂事件中被迫成为被观看的客体。而主检官的沉默旁观，则暗示整个体制对暴力的默许。这种“被观看的观看”，恰如当代社会中我们对隐私、消费与情感的集体困境：我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实则早已被系统编码。
《售后服务》之所以被称为伊戈扬的早期经典，正因其将家庭伦理剧升华为一则关于现代性危机的寓言。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裂痕；不评判角色，只照亮暗流。30多年过去，当算法推荐取代了人工审查，当情感外包成为常态，诺亚与希拉的故事非但未过时，反而愈发尖锐——我们是否也活在自己的“售后服务”中？在每一次点击、每一次赔付、每一次假装亲密的背后，是否也在等待一场足以焚毁虚伪秩序的大火？
影片结尾，希拉离去的背影没有配乐，只有寂静。那寂静，是对欲望循环的终结，也是对真实生活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