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戒》：被遗忘的女侠史诗，一场被时代遮蔽的复仇觉醒
1977年，香港嘉禾影业推出了一部在当时颇具争议却如今几近湮没于影史尘埃的古装动作片——《破戒》。由韩国导演郑昌和执导、袁和平担任武术指导，梁小龙、陈惠敏、洪金宝等日后成为功夫片中坚力量的演员悉数登场，而真正撑起全片灵魂的，是那位在银幕上以凌厉身手与沉默悲怆震撼观众的茅瑛。这部影片虽仅获6.4分，却是一次对女性复仇叙事的大胆尝试，更是一面映照七十年代港片美学与性别意识矛盾的镜子。
故事始于一场血色归途。镇西总兵刘大雄携妻绮梅返京途中，遭昔日四名家仆伏击。刘当场惨死，绮梅则被轮番凌辱——这一开场不仅尺度惊人，在当年堪称“少儿不宜”，更奠定了整部电影压抑、残酷的基调。然而真正的幕后黑手，竟是权倾朝野的六亲王随从。讽刺的是，受害者绮梅反被官府以“谋杀官差”之罪名判流放狼牙岛，终身不得返陆。这种“正义颠倒”的设定，直指封建体制的荒谬与司法的虚伪，也为女儿洁莲日后的复仇埋下正当性根基。
孤岛上，绮梅诞下女婴，得狱友“千手观音”相助，将孩子送入华严寺为尼，取名“洁莲”。名字寓意清净无染，却注定与命运背道而驰。洁莲自幼习武，天赋异禀，却因杀气过重、出手狠辣，终因“破戒”杀人被逐出佛门。这一“破戒”不仅是宗教意义上的失范，更是对父权秩序与道德枷锁的象征性反抗——她不再甘做被规训的“清修者”，而是选择成为执剑问天的“复仇者”。
当千手观音告知其身世真相，洁莲的觉醒便不再是简单的血亲复仇，而是一场对整个压迫系统的清算。她踏出山门，踏上一条以血洗血、以命抵命的不归路。影片后半段，洁莲逐一追杀当年参与围攻父母的四大恶徒，每一场打斗都充满原始暴力与仪式感。茅瑛以扎实的北派腿功与冷峻眼神，塑造出一个既非传统柔弱闺秀、也非纯粹嗜杀魔头的复杂女性形象——她的愤怒有源，她的杀戮有度，她的孤独有根。
值得注意的是，《破戒》明显受到日本经典《修罗雪姬》（1973）的影响，两者皆以孤女复仇为主线，强调身体创伤与精神觉醒的交织。但《破戒》试图注入更多中国式的伦理困境：洁莲身为佛门弟子却不得不破杀戒；身为女儿却要代行本应由朝廷完成的正义；身为女性却必须以男性化的暴力手段夺回话语权。这种内在撕裂，使影片超越了单纯的打斗爽片，呈现出一种悲壮的宿命感。
配乐方面，陈勋奇创作的旋律竟意外轻快，与画面中的血腥形成诡异反差，或许正是导演有意为之的疏离效果——提醒观众：这不是浪漫江湖，而是冰冷现实。而洪金宝、梁小龙等人的客串，虽戏份不多，却为影片增添了硬桥硬马的实战质感，尤其是梁小龙标志性的高踢腿，至今仍被格斗游戏迷津津乐道——坊间传闻，《街头霸王》中春丽的形象灵感正源于茅瑛在此片中的造型与动作风格。
可惜的是，《破戒》在叙事结构上略显松散，多条支线未能有机融合，情感线亦被刻意淡化，使得洁莲的内心世界缺乏更细腻的刻画。加之七十年代港片普遍重动作轻心理的工业惯性，影片未能完全释放其悲剧潜能。然而，正是这种粗粝与未完成感，反而成就了它的历史真实——它不是完美的艺术品，却是一个时代的切片。
四十多年过去，《破戒》或许不够精致，却足够锋利。它讲述的不仅是一个女人的复仇，更是一代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无声呐喊。在今天女性英雄频出的影视语境下回望此片，我们看到的不是过时的套路，而是一次早该被重新评估的先锋实验——那个披发赤足、脚戴铁镣走向孤岛的背影，早已预示了后来无数女侠的诞生。只是，历史选择了记住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却几乎遗忘了茅瑛与她的洁莲。
但真正的“破戒”，从来不是违反清规，而是打破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