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1
今年春天，老家的南屋里来了两只燕子，它们在西墙上安了家。每天，两只勤劳的燕子从外边衔来泥、草以及细小的羽毛垒窝，不几日，一个小巧的燕窝便垒成了。为了便于燕子进出，父亲在燕窝的右下方用铁钉钉了根竹竿在上边。燕子像极了人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端午节的时候，小燕子刚出生不几天，我带着妻子还有小儿子回老家，在院子里帮母亲包粽子，一抬头，就能看到张大嘴巴“喳喳”叫着的小燕子，和衔着虫子频繁进出的老燕子。母亲笑着说，这窝燕子抱了六只。我问，它们是怎么个抱小燕子？母亲说，大约半个月，公燕和母燕轮流着抱窝，母燕在窝里的时间更长一些。我恍然大悟。母亲还说，燕子都是到善良的人家打窝。
后来，中秋节的时候，我和妻子带着两个儿子又回老家团聚，进门的时候，我留意到燕窝里是空的，找机会问母亲，母亲说，那窝燕子出飞了，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父亲在一边补充道，前些天还看到老燕子领着小燕子在外边的屋顶上练习，还来院子里的电线上停了一大会。我特意来到了燕窝底下，看着那空荡荡的燕窝，心里有些失落。我对大儿子说，我也放飞你。
2
中秋节一过，大儿子就该入学了。本来九月初入学，但西安疫情，开学时间推迟了。那几天，他整天窝在屋里，没有了刚高考完的兴奋与张狂，也经过了一众同学们的胡吃海喝与玩乐，消停了下来。按入学通知要求，好像没什么可准备的，学校里统一配备床品、衣服包括日常用品，我和妻子数算着需要给他买什么东西，最后，也不过买了一瓶洗发水和几双袜子，还有众多的零食，倒是省了我们的心。
9月14日，是送大儿子入学的日子，也是台风“梅花”过境日照的日子，上午，小雨开始下，一会下，一会停，到了中午，雨已经下得有模有样了。1点刚过，我们便准时出发了，我中午喝了酒，妻子开着车，我坐后边，大儿子坐在副驾位。到高铁站一个小时的车程，妻子絮絮叨叨地嘱咐，要服从管理，要注意与同学处理好关系，要积极上进，等等，大儿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到了日照高铁站，进站安检、候车、登车，爷俩之间并没有多余的话。
3点整，动车出发，南下岚山、连云港，再从连云港一路向西。过了连云港，雨并没有下，乌云漫天，层层叠叠，云很低，凸显出大地的辽远，云的下面，是纵横的稻田和鱼塘。大儿子倚在窗边，时而望向窗外，时而摆弄手机，显得百无聊赖，不一会，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看着熟睡的他，我没有以往旅行时观赏窗外风景的愉悦，也没有轻松的心情，我想起了他小时候。
那年，妻子预产期到了的那天，我和妻一大早就收拾好了物品，住进了产房，此前，产检顺利，所有指标、事项都很好，医生说顺产没问题，与医院签了顺产免责。所以，我们并没有什么压力，有的只是兴奋与期待，不知道是男还是女，不知道丑还是俊，不知道健康还是残疾。生产是人生大事，人类的生产不光是物质的生产，还有后代的传承。我想，孩子只要健健康康就好。到了晚上，妻开始焦躁了起来，不时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现在想来，那时，她的压力与焦虑是很大的。11点的时候，妻子进了产房，产房关门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我的心便揪了起来。凌晨2点，护士找到我，说，孩子枕横位，顺产困难，剖腹产吧。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又在剖腹产医院免责书上签了字。在往手术室转移的过程中，一护士误将胎膜戳破，羊水涌了出来。护士慌了，医生也慌了，咋办？剖腹产无法进行，只能顺产！护士又找到我，又让我在顺产医院免责书上签字。当时，那种无助、无奈、压抑、气愤、担忧无以言表。没办法，顺天意吧，只是辛苦了妻子，折磨了孩子。幸好，后来，孩子如有天助又转为头位，终于，在凌晨4点多的时候，大儿子出生了。得到消息的那一刻，我嚎啕大哭，所有的情绪瞬间迸发。
大儿子的成长，没少让我们操心。他小时候体弱，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有一年冬天，他感冒发烧，得了急性喉炎，半夜的时候气憋，我跟妻子把他从被窝里拉起来就往医院赶。先打退烧针，再打消炎针，还有抗病毒的。他不愿在病房里，更不愿躺在床上，没办法，妻子抱着，我举着吊瓶跟在后边，围着大厅里的柱子转圈，妻子累了，我再抱一会，就那么来回倒换。因为打的是阿奇霉素，对胃部刺激大，当难受的时候，就往他嘴里塞一个桔子，就那么着，慢慢捱到天亮，把我和妻子累得够呛。现在，有时候还拿这事取笑他。
小时候的大儿子是可爱的，听话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惹人嫌了？我仔细地回想，应该是初二的时候吧。那年秋天，他升入初二，我因工作调动，去了外地，只是周末的时候回家呆两天。那段时间，妻子忙于照顾小儿子，我更是顾不上，大儿子迷上了王者荣耀，学习成绩直线下滑。有次周末，我在家，凌晨3点的时候到客厅里找水喝，发现手机不见了，他听到了动静，打开门把手机送了出来。那一刻，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感到崩溃。
高中三年，是怎么走过的？期间，我陆续砸碎了他的一个平板电脑、两个手机，没收了三个手机。但，他的手机是层出不穷，压岁钱买的，从饭钱里省的，我无计可施。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打过、骂过、苦口婆心过，他软硬不吃、油盐不进，我也无法走进他的世界。临近高考，他不忘玩游戏、谈恋爱。因为多次的冲突，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急转而下。问题学生的背后是问题家长的存在。我们打过、骂过、挖苦指责过、讽刺嘲笑过，结果只是越来越遭，父子、母子之间几无交流。后来，妻子参加家庭教育的培训学习，我也跟着听课、学习，我们改变了方式、方法，但效果并不明显。
好不容易熬完了三年，我们彼此算是都得到解脱。临近入学，我约几个平时要好的朋友一起小聚，大儿子也在，吃饭的时候，我说，等你入学了，我也不会再管你了，再也不会督促着你看书、睡觉和吃饭，也不会再责骂你，不让你干这个，不让你干那个，你的种种，我也看不见、听不见，出门以后，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相当于大人了。那一刻，他好似在听，不经意间，我发现他在一边掩饰一边抹眼角。
当天晚上9点多，我们抵达了渭南，出站，查健康码、行程码，做核酸检测，等到了酒店已是10点。放下行李，稍作休整后，我领着他到了酒店不远的一条街，这里是小吃一条街，有各种面食，给他要了一个孜然夹馍和一碗酸汤面。这是他第一次吃正宗的陕西风味的面食，他吃得津津有味，不一会，一个孜然夹馍下肚，还问我，这是什么？味道还不错。我知道，对从小由各种膨化食品、辣条和饮料养大的他来说，能让他说“好”的面食确实不多。
回到酒店后，我想，第二天该跟他说些什么了，便在心里列了提纲和要点。一要蜕变，此前的种种已经翻篇，到学校后，课程与此前的关联性不大，要吸取教训，人生可浪费的机会不多。二要积极上进，凡事要主动，去争取。三要与老师、同学处好关系，尤其是舍友。四要遵守学校规定，不做违法、违规的事。最后，计划着，在他入校前，一定给他个拥抱。仔细地想一想，从他上小学后，我就再没有抱过他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后，我们打车就出发了。一路上，看着沿途的风景，我断断续续地将晚上想说的话，交代了一遍。他似听非听，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兴趣的，只是经过渭河的时候，他才探了探头，往窗外看了会。
到学校门口，依然是查健康码、行程码和核酸检测记录，然后现场做核酸检测，看着一个个青春洋溢的脸，我有点恍惚。要进门了，保卫人员告知，家长不能进校园。我哑然，但也无奈地遵守规定。我说，儿子，过来，我给你拍个照。他不情愿地放下行李，往校门口中央站了站。我快速地拍了两张。这时候，他已转身拿起行李就进了校门。我愣了一下，按原先的剧本，不是这样子的，应该再来张合影，我再给他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再嘱咐几句。现实却不是。看着他进了校门，眨眼功夫已混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努力地寻找他的影子，早已不见。我的心“倏忽”的一下，像被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块，我手足无措，呆呆地站在校门口，刹那间，我的眼泪出来了。
从此以后，他将会独自面对自己的人生路，路上会有风雨，会有坎坷，会有勾心斗角，会有尔虞我诈；也会有阳光，会有坦途，会有温情，也会有儿女情长。从此以后，人生路上的种种，顺利也罢，坎坷也罢，需要他自己去承受，唯此方能成人。鲁迅先生曾经说过，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唯愿他能走好自己的人生路，不虚此生。
我仿佛看到了那几只放飞的小燕子，看到了老燕子带小燕子在雨中练习飞翔。儿子就这样被我放飞了。
" 作者简介:张甲海，五莲人，山东省写作学会会员，日照市作协会员，五莲县作协理事、副秘书长。
壹点号 燕燕鱼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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