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江望舒的鱼竿猛地一沉,那股力道沉闷而死寂,像是挂住了一截浸透了水的百年烂木。他没有半分喜悦,只是麻木地转动着摇轮。离婚协议书上的墨迹仿佛还没干透,苏青喻那张清冷决绝的脸,比这忘川渡水库十一月的风还要刺骨。
“江望舒,你三十岁了,不是三岁。你爸留下的那点家底,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一天到晚坐在这里,跟一池子死水较劲的!”
“我不是在较劲,我在……找东西。”
“找东西?你找什么?找你那不切实际的画家梦,还是找你被社会淘汰的自尊心?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胡子拉碴,满身鱼腥味,哪还有半点人样!”
争吵的最后,她扔下一句“我受够了”,摔门而去。半个月后,两人在民政局门口分道扬镳,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绿色的离婚证,刺眼得很。
从那天起,江望舒就彻底搬回了镇上的老宅,守着这个名为“忘川渡”的诡异水库。镇上的老人都说这水库邪门,底下连着暗河,深不见底,以前淹死过不少人,水底的东西,捞不上来,也不该捞上来。
可江望舒偏不信邪。或者说,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的失败。画廊倒闭,婚姻破裂,他一败涂地,只能回到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与冰冷的湖水为伴。
吱呀——吱呀——
老旧的渔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江望舒眼神空洞,机械地收着线。他已经不指望能钓上什么大鱼了,这里的鱼滑得像鬼,只有些小杂鱼偶尔上钩,还不够塞牙缝的。
【又挂底了么……也好,省点力气。】
他这么想着,准备用力扯断鱼线。可就在他发力的瞬间,那股死沉的力道忽然有了一丝松动。不是鱼的挣扎,更像是……被挂住的东西从淤泥里被拔了出来。
他心中一动,重新开始收线。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终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他拖出了水面。
不是烂木,也不是水草。
那是一只女士的皮鞋,看款式,至少是十多年前的了。鞋子是暗红色的,虽然在水里泡得有些发胀,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精致。最诡异的是,这只鞋子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不是从满是淤泥的湖底捞上来的,而是刚有人脱下扔进水里一样。
他解下鞋子,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鞋子里空空如也,但江望舒却莫名觉得,似乎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那幽深的鞋口里凝视着他。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想把鞋子扔回水里。可就在这时,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在黄昏下的湖边奔跑,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风中。她脚上穿的,正是这双暗红色的皮鞋。画面一闪而逝,快到让他以为是错觉。
江望舒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开始在这里钓鱼,就时常会钓上一些奇怪的东西。一枚生锈的校徽、一个被水泡烂的笔记本、甚至是一绺用红绳绑着的长发……每一次,他都会看到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别人钓鱼,他钓魂。
他将那只诡异的皮鞋放进身旁的防水袋里,那里已经收藏了好几件他从忘川渡“钓”上来的“藏品”。他知道自己不正常,或许苏青喻说得对,他已经疯了。可他停不下来,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牵引着他,让他必须把这个拼图凑完整。
天色渐晚,水库上升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给这片死水蒙上了一层尸布。江望舒收拾好东西,骑着他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慢悠悠地往镇上驶去。
刚到家门口,他就看到了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色宝马。车门打开,苏青喻从车上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画着精致的淡妆,与这个破败的老宅格格不入。
她看到江望舒和他那辆沾满泥点的电动车,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你就住这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和更多的心疼。
“嗯。”江望舒淡淡地应了一声,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苏青喻跟了进来,看着院子里疯长的杂草,眼神复杂。
“手机没电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他不想接。他怕听到她的声音,会让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瞬间崩溃。
“江望舒,我们谈谈。”苏青喻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江望舒走进屋里,昏暗的灯光照亮了他苍白而疲惫的脸。“财产分得很清楚,我没意见。”
“我不是来跟你谈财产的!”苏青喻的声调高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我是想问你,你到底打算这样颓废到什么时候?躲在这个鬼地方,假装自己是个渔夫,很有意思吗?”
江望舒沉默地放下渔具,那个装着皮鞋的防水袋被他不经意地放在了桌上。
“我没有颓废,我过得很好。”
“好?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苏青喻指了指屋里简陋的陈设,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爱干净,有抱负,你的画……”
“别提了。”江望舒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沙哑,“都过去了。”
苏青喻的眼圈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防水袋上。“你又去那个水库了?你今天……又钓到了什么‘宝贝’?”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江望舒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拉开拉链,将那只暗红色的皮鞋拿了出来,放在了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只湿漉漉的皮鞋显得格外阴森。苏青喻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不是第一次见江望舒钓上这些古怪的东西,上一次,是一本字迹已经模糊的日记,她只翻了两页,就觉得浑身发冷。
“你……你真的疯了!”她后退了两步,像是看着一个怪物,“江望舒,你去看医生好不好?我陪你去,我们找最好的心理医生……”
“我没病。”江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青喻,你不懂。这些东西……它们会说话。”
**“它们在跟我说一个故事。”**
苏青喻再也无法忍受,她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我不想听你的疯话!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公司派我去欧洲进修,至少两年。”
江望舒的心猛地一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要走了……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再为我这个疯子操心了。】
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祝你前程似锦。”
这句客气又疏离的话,像一把刀子,彻底扎碎了苏青喻心里最后一点期望。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无尽的悲凉。
“江望舒,你好自为之。”
她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屋里的疯狂和绝望吞噬。宝马车引擎的轰鸣声划破了小镇的宁静,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江望舒缓缓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冰冷的皮鞋。他的指尖触碰到鞋子内侧时,似乎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凸起。他拿过台灯,仔细一看,发现在鞋垫的边缘,用针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
**ly。**
看着这两个字母,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这一次,画面清晰了一些。她站在水库边,回头一笑,眉眼弯弯。
江望舒猛地站了起来。他认识这张脸。
这不是幻觉。他小时候见过她。她是镇上中学里的校花,比他大几届,名叫林语。
那个在十五年前,一个夏日的午后,离奇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林语。
***
第二天,江望舒没有去忘川渡,而是去了镇上的档案馆。以前的老派出所就在档案馆隔壁,后来合并到县里,一些旧的卷宗就封存在了这里。他父亲以前是镇上的文书,他小时候常来这里玩,跟管档案的老张头混得很熟。
“哟,望舒啊,稀客稀客!你这大画家,怎么有空回咱们这穷乡僻壤了?”老张头还是老样子,戴着副老花镜,慢悠悠地喝着茶。
“张叔,我就是回来散散心。”江望舒递上一根烟,开门见山地问,“我想查个旧案子,不知道方不方便。”
“案子?”老张头警惕起来,“啥案子?”
“十五年前,镇上是不是有个叫林语的女高中生失踪了?”
老张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昨天跟老同学聊天,偶然提起的,有点好奇。”江望舒随便找了个借口。
老张头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唉,那都是陈年旧事了。那闺女,长得水灵,学习又好,可惜了……”他放下茶杯,起身在积满灰尘的铁皮柜里翻找起来,“档案应该还在,不过那时候技术手段差,啥线索都没留下,最后按失踪人口处理了。”
很快,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放在了江望
舒面前。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的纸张已经脆弱不堪。他小心翼翼地翻阅着,寥寥几页纸,记录了一个鲜活生命的最后轨迹。
林语,女,时年17岁,镇一中高二学生。失踪于十五年前的七月十日下午。最后被人看到,是独自一人往忘川渡水库的方向走去。
当时警方组织了大规模的搜寻,几乎把整个后山都翻遍了,也派人下水库打捞过,但除了在岸边发现一个属于她的发卡外,一无所获。有人猜测她可能是不堪学习压力,投水自尽了。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案子最终成了一桩悬案。
档案里附着一张林语的照片,黑白的一寸照,但依然能看出她清秀的眉眼和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就是这张脸,和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江望舒的目光落在“关系人问询笔录”那一栏。当时和林语关系比较近的几个人都被问过话,包括她的父母、老师,还有几个同学。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周子谦。**
江望舒记得他。周子谦是他的高中学长,也是当时的风云人物。家境优渥,成绩优异,还是校篮球队队长。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追求林语。
笔录上,周子谦的证词很简单。他说那天下午他约了林语去水库边散步,但林语临时说家里有事,拒绝了他。他自己去球场打了会儿球,之后就回家了,有几个球友可以作证。
他的证词天衣无缝,警方也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疑点。
江望舒合上档案,心却沉了下去。【难道只是巧合?】
他向老张头道了谢,离开了档案馆。他没有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又来到了忘川渡。
白天的水库少了些阴森,多了几分萧瑟。他走到常坐的那个钓位,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脑子里一团乱麻。
他再次甩出鱼竿,铅坠带着鱼线,无声地没入水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只是想从这片水中,得到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鱼竿没有任何动静。江望舒的心也渐渐冷了下来,也许昨天的一切真的只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就在他准备收竿回家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后生仔,这忘川渡的水,不是给你钓鱼的。”
江望舒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老人,正撑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停在岸边。老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是镇上有名的怪人,老白。据说他一辈子都住在这水库边的船上,靠打鱼为生,极少与人来往。
“老伯。”江望舒礼貌地点了点头。
老白浑浊的目光扫过江望舒的渔具,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鱼护上。“这水里的鱼,精得很。但水里的‘东西’,却喜欢找有缘人。”
江望舒心里一凛,【他知道些什么?】
“老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幽幽地说:“忘川渡,忘川渡,过了这条河,就能忘了前尘往事……可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它们沉在水底,憋着一口气,就等着有人能把它们捞上来,替它们说句话。”
他一边说,一边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扔给了江望舒。
江望舒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的日记本。和他之前钓上来的那本很像,但这一本的封面是粉色的。
“这是……”
“前几天起网时挂上来的。”老白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沧桑,“我老了,看不清上面的字了。你年轻,眼神好,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说完,他不再理会江望舒,撑着船,缓缓向湖心划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水面的薄雾之中。
江望舒拿着那本湿漉漉的日记本,感觉它有千斤重。他颤抖着手翻开,里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晕开,像一幅幅抽象的水墨画。但他还是努力辨认着,终于在其中一页,看到了一段相对清晰的文字。
“七月八日,晴。子谦今天又送了我一枝白玫瑰,他说我的笑容像玫瑰一样纯洁。可我为什么会觉得,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藏着一些让我害怕的东西?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子谦!
江望舒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这本日记,是林语的!
他疯狂地向后翻,纸张在他的指尖碎裂。终于,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行用指甲用力划出的字,字迹潦草而绝望,几乎要穿透纸背。
**“他不是他。”**
这五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望舒混沌的脑海。
【他不是他?什么意思?谁不是谁?】
他猛地想起周子谦。那个如今在县城里事业有成,开了一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的成功人士。前段时间同学聚会,江望舒还见过他。他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和当年那个阳光开朗的学长判若两人,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江望舒将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好,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把这当成一个人的“寻宝游戏”了。这背后,藏着一个被深埋了十五年的秘密,和一个女孩沉冤未雪的灵魂。
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苏青喻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似乎是刚哭过。
“是我。”江望舒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什么时候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天的机票。”
“走之前,我们能见一面吗?”江望舒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道,“我想,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
苏青喻最终还是来了。
他们约在县城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她看起来很憔悴,眼下的乌青遮不住。看到江望舒,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有看他。
江望舒没有废话,将那只暗红色的皮鞋,和那本字迹模糊的日记,一起推到了她面前。
“林语,你还记得吗?十五年前失踪的那个学姐。”
苏青喻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当然记得,那时候她们还是初中生,林语的失踪案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是她们那一代人共同的童年阴影。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这只鞋,这本日记,都是我从忘川渡钓上来的。”江望舒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我还‘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把自己钓上东西时脑海里会闪过画面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苏青喻。他已经做好了被当成疯子的准备,但这一次,他必须赌一把。他需要一个理智、清醒,并且愿意相信他的人。
苏青喻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凝重。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斥责他疯了,而是拿起那本日记,用手机的拍照功能,将那些模糊的字迹一页页拍下来。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我想报警。”江望舒说,“但光凭这些,警察不会信的。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哗众取宠。”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把这些模糊的字迹复原,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苏青喻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她虽然是做市场营销的,但逻辑缜密,心思细腻,大学时还辅修过犯罪心理学。
江望舒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你马上就要走了……”
“我帮你。”苏青喻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结束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必须去看心理医生。”
【她还是觉得我病了。但是……她愿意帮我。】
江望舒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他们把自己关在了苏青喻在县城租的公寓里。苏青喻利用各种图像处理软件,耐心地调整着照片的对比度和清晰度,一点点地辨认、复原着日记里的内容。江望舒则在一旁,将自己“看”到的那些零碎画面,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并画下来。
他们靠着咖啡和外卖度日,几乎没有合眼。曾经最亲密的两个人,此刻像并肩作战的战友。没有争吵,没有指责,只有默契的配合。
在整理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关键点。日记的后半部分,林语的字里行间充满了越来越多的不安和恐惧。她反复提到周子谦送给她的礼物,提到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但语气却越来越奇怪。
“……他的手很冷,不像打篮球的人的手。”
“……他知道我很多秘密,连我藏在枕头下的发卡都知道,可我从没告诉过他。”
“……今天,我看到他对着镜子笑,那不是他的笑……”
最后,就是那句绝望的“他不是他”。
“这太诡异了。”苏青喻放下鼠标,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感觉林语在失踪前,精神状态已经很不稳定了。会不会是她自己产生了幻觉?”
“不。”江望舒指着自己画的一幅素描。画上是一个男人,背对着画面,站在忘川渡的岸边。在他的脚下,躺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我看到的画面里,还有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他一直站在远处,像个影子。”
苏青喻看着那幅画,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就在这时,江望舒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电子合成音。
**“忘川渡的水很深,有些东西,捞上来,会淹死人的。”**
电话被挂断了。
江望舒和苏青喻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们被盯上了!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江望舒脸色发白。
“我们整理材料的事情,可能已经暴露了。”苏青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可能一直在监视你,从你第一次钓上那些东西开始。”
恐惧像一张大网,将他们牢牢罩住。对方的能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现在怎么办?还去报警吗?”江望舒有些动摇了。对方的警告,让他感觉到了实质性的危险。
苏青喻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变成了坚定。“去!必须去!这个电话,就是最好的证据!这说明我们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她看着江望舒,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走了。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江望舒看着她,这个在他最潦倒时选择离开的女人,此刻却选择留下来,陪他面对未知的危险。他喉咙发干,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心口。
“谢谢你,青喻。”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
他们没有再浪费时间,立刻带着整理好的所有材料,和那段恐吓电话的录音,走进了县公安局。
接待他们的是刑警队的副队长,陈骁。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男人。
陈骁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陈述,又仔细翻看了他们带来的材料。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半信半疑,逐渐变得严肃起来。特别是当他听到那段恐吓录音时,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江先生,你说的‘看到’画面的事,确实……超出了我们办案的范畴。”陈骁十指交叉,看着江望舒,“但是,这本日记,这些物证,还有这个恐吓电话,足以让我们对这起十五年前的失踪案,重新启动调查。”
他站起身,向江望舒伸出了手。“感谢你们提供的线索。接下来,我们会正式立案。不过,为了你们的安全,我希望你们能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江先生,请你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个水库。”
从公安局出来,天已经黑了。江望舒和苏青喻走在街上,心里都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更加紧张。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们现在去哪儿?”江望舒问。老宅肯定是不安全了。
“去我那儿吧。”苏青喻说,“至少……两个人在一起,安全一点。”
江望舒点了点头。
回到苏青喻的公寓,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苏青喻去洗澡,江望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思绪万千。
他知道,苏青喻留下,不仅仅是因为这桩案子。他们的婚姻或许失败了,但那份深埋在心底的羁绊,从未断过。他因为画廊的失败和父亲的去世,一度陷入了自我封闭和怀疑的深渊,是他的消沉和逃避,亲手推开了她。而她,或许也因为他当时的“不求上进”而失望,言语间伤害了他。他们都有错。
【或许,忘川渡想让我钓上来的,不只是一桩沉冤。】
苏青喻洗完澡出来,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带着沐浴后的清香。她看到江望舒疲惫的样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给他。
“喝点吧,解解乏。”
江望舒接过来,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青喻,对不起。”他低声说。
苏青喻在他身边坐下,摇了摇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当时……太急了,没有真正理解你的痛苦。”
“不,是我太没用了。”
两人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愫,是悔恨,是怀念,也是一丝重新燃起的温情。
“睡吧。”苏青喻轻声说,“明天,可能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那一夜,江望舒睡在客房。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忘川渡,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的东西,有林语的皮鞋,有她的日记,还有他破碎的画板,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他拼命地想把它们都捞上来,可它们却离他越来越远。
***
警方的行动比江望舒想象的要快。
第二天一早,陈骁就打来电话,告诉他,他们已经对周子谦进行了初步传唤。周子谦表现得非常镇定,对十五年前的事情对答如流,说辞和当年的笔录一模一样。他还主动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声称那天下午他一直在篮球馆,后来去了镇上的游戏厅,有好几个人可以为他作证。
“我们核实了他的证人,时间线上确实没有问题。”陈骁的语气有些凝重,“但是,我们调查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是什么?”
“就在我们传唤他之前的一个小时,他和一个号码通过话。那个号码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我们查到,给你打恐吓电话的,也是这张卡。现在,这张卡已经作废了。”
这个发现,让周子谦的嫌疑瞬间暴涨。他显然是在得到风声后,立刻通知了某人销毁证据。
“这个‘某人’,很可能就是当年的共犯,或者……真正的凶手。”陈骁说,“周子谦现在已经被我们控制起来了,但没有直接证据,我们最多只能扣留他48小时。”
“证据……”江望舒喃喃自语。他知道,常规的证据,恐怕早就被销毁得一干二净了。唯一的突破口,还在忘川渡。
“陈队,我必须再去一次水库。”江望舒的语气很坚决,“我有一种预感,最后的东西,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水下。”
“太危险了!”电话那头的陈骁和身旁的苏青喻异口同声地反对。
“我知道危险。”江望舒看着苏青喻担忧的脸,“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周子谦被控制,他的同伙现在一定是惊弓之鸟,说不定会露出马脚。而且,我不会一个人去。”
他看向苏青喻:“你会陪我去的,对吧?”
苏青喻看着他眼中的坚定,那是在他放弃画画后,她再也没见过的光芒。她知道,她无法拒绝。
“好。”她点了点头。
陈骁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妥协了:“好吧。但我会派人便衣在周围布控,你们一旦有任何发现,或者感觉不对劲,立刻撤退,不要硬来。记住,你们不是警察,保护好自己是第一位的。”
当天下午,江望舒和苏青喻再次来到了忘川渡。
他们没有带渔具,只是沿着水库岸边,假装散步。江望舒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水边的每一寸土地。他在寻找,寻找一种感觉,一种来自水下的呼唤。
走着走着,他们来到了水库最深的一处凹湾。这里的岸边长满了芦苇,非常隐蔽。江望舒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他说,“我感觉……很强烈。”
苏青喻紧张地握紧了手心。
江望舒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开始飞速旋转,最后定格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画面里,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将一个沉重的麻袋,绑在了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奋力推入了水中。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上。就是它!
他快步走过去,发现柳树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依然能看出和周围的地面有些不同。
“下面有东西。”他说。
苏青喻立刻拿出手机,准备给陈骁打电话。可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芦苇丛里传来。
“两位的好奇心,是不是太重了点?”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芦苇丛里走了出来。男人身材中等,但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你们不该来这里的。”男人一步步逼近。
江望舒下意识地将苏青喻护在身后,心脏狂跳。他认得这个人!虽然他遮住了脸,但那双眼睛,那种阴鸷的气质,他绝不会忘。就是他画下来的,那个站在远处的黑衣影子!
“你是谁?”江望舒厉声问道,同时悄悄将手伸进口袋,按下了手机的紧急呼叫键。电话是预设打给陈骁的。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冷笑道,“重要的是,你们马上就要变成水库里新的秘密了。”
他不再废话,猛地持刀冲了上来!
情况万分危急!江望舒没有练过,他只是个画家和钓鱼佬。他一把推开苏青喻,让她快跑,自己则抄起身边一根枯树枝,迎了上去。
但枯树枝怎么可能挡得住锋利的匕首?只一个照面,江望舒手臂上就被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让他头脑一昏,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他知道,他一退,身后的苏青喻就危险了。
男人见一击得手,眼神更加凶狠,匕首直刺江望舒的心脏!
【要死了吗……】江望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砰!
一声枪响,划破了水库的死寂。
持刀的男人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绽开的血花。他踉跄了两步,倒了下去。
陈骁带着几个警察从树林里冲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还冒着青烟。
“别动!警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苏青喻尖叫着冲到江望舒身边,看着他流血的手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没事……没事……”江望舒安慰着她,脸色却因为失血而惨白。
警察们迅速控制了现场。陈骁走到那个倒地的男人身边,摘下了他的口罩和帽子。
当看清那张脸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而是一张看似忠厚老实,甚至有些儒雅的脸。
他是镇上那家开了几十年的“静心书斋”的老板,钱松。一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文化人。
“怎么会是他?”苏青喻喃喃道。
陈骁的表情却异常严肃。他立刻让人开始挖掘那棵柳树下的土地。
没过多久,一个被黑色塑料布层层包裹的骸骨,被挖了出来。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五年,但从骸骨的形态和旁边散落的几件饰品来看,这无疑就是失踪的林语。
而在骸骨的旁边,还埋着另一个东西。一把带血的铁锤。
真相,终于在十五年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浮出了水面。
***
在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面对铁证,周子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交代了一切。
原来,他和钱松是表兄弟。但他们的关系,却不是普通的兄弟。周子谦从小就有一种罕见的心理疾病——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就是俗称的人格分裂。
他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主人格,就是大家看到的那个阳光开朗、品学兼优的周子谦。而他的次人格,却阴暗、偏执、暴力,充满了占有欲。
这个秘密,只有他的表哥钱松知道。钱松从小就利用这一点,操控着周子谦,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
当年,是周子谦的主人格在追求林语。林语善良美好,对他很有好感。但随着接触的加深,周子谦的次人格开始频繁出现。林语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感觉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漠暴力,像是两个人。这让她感到恐惧,开始疏远他。
这激怒了周子谦的次人格。在那个下雨的午后,他以主人格的身份将林语约到水库边,然后,次人格占据了身体。他想强迫林语,遭到了激烈的反抗。在扭打中,他失手用石头砸死了林语。
他当时就吓傻了。而一直躲在暗中“欣赏”这一切的钱松走了出来。他非但没有报警,反而冷静地“帮助”周子谦处理了尸体。他让周子谦去篮球馆和游戏厅制造不在场证明,自己则将林语的尸体沉入了水库最深处。
那把铁锤,是钱松用来砸碎石头,绑在尸体上的。
至于那本日记和皮鞋,是钱松在处理尸体时,偷偷藏起来的。他以此为把柄,在后来的十五年里,彻底控制了周子谦,将周子谦的建筑公司,变成了自己的提款机。
而那句“他不是他”,正是林语在生命最后一刻,对周子谦人格错乱的绝望呐喊。
“那恐吓电话……”苏青喻问。
“是钱松打的。”陈骁说,“他发现江先生在调查这件事,怕事情败露,一方面打电话恐吓,另一方面,也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周子谦的‘精神病’上,自己脱身。没想到,他会选择狗急跳墙,直接动手杀人灭口。”
案子破了。一个被埋藏了十五年的罪恶,终于大白于天下。林语的家人抱着女儿的遗骸,哭得肝肠寸断。
镇上的人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和善的钱老板,竟是这样一个恶魔。而曾经的天之骄子周子谦,也将在监狱和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
江望舒的手臂缝了十几针,打了石膏。苏青喻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照顾他。
公寓里,阳光正好。苏青喻削着苹果,递到江望舒嘴边。
“我自己来。”江望舒有些不好意思。
“你手不方便。”苏青喻坚持着,目光温柔得像水。
两人都没有提过去,也没有提未来,只是享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平静。
“你……还走吗?”江望舒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苏青喻笑了笑,反问他:“你呢,还打算回那个破院子,天天钓鱼吗?”
江望舒沉默了。他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手,又看了看窗外。忘川渡的水,好像不再那么冰冷了。他钓上了一个女孩的沉冤,也钓回了迷失的自己,和差点永远失去的爱人。
“我把老宅收拾一下。”他轻声说,“院子里的草该除了。那间画室,也该重新打开了。”
苏青喻的眼眶红了。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那我的机票,就只能改签了。”她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泪光,声音里却带着笑意,“欧洲分公司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嗯。”江望舒也笑了,那是他离婚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时间去修复,但那扇曾经紧闭的门,已经重新打开了。
几天后,江望舒的手臂拆了线。他带着一束白菊,和苏青喻一起来到了忘川渡。
他将白菊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随着水波慢慢漂远。
“谢谢你。”他在心里默念,“也祝你安息。”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话,一直平静的水面,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温暖而明亮。
江望舒拿出手机,当着苏青喻的面,删掉了那个钓鱼app,也清空了相册里所有关于“战利品”的照片。
“以后不钓了?”苏青喻问。
“不钓了。”江望舒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以后,我只钓你。”
苏青喻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他们沿着水库岸边,慢慢地走着,就像十五年前,那对没能走下去的少年少女一样。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忘川渡的水,依旧静静地流淌着。它埋葬过罪恶,也见证了救赎。
而对于江望舒来说,这里不再是逃避现实的深渊,而是让他重获新生的渡口。渡过了绝望,渡过了迷茫,最终渡向了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