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雨丝斜斜地打在“金碧辉煌”旋转餐厅的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城市的霓虹。
冷气开得很足,我面前的牛排已经凉了半截,就像我和夏曼之间此刻的气氛。
“林然,我们分手吧。”
夏曼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勺子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她今天化了很浓的妆,精致得像个橱窗里的娃娃,却也陌生得让我心头发紧。
我捏着刀叉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为什么?”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
“为什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起眼,那双我曾无比迷恋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讥诮和不耐烦,“林然,你别装傻了。我二十六了,不是十六岁,我耗不起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衬衫。
“我闺蜜的男朋友,上个月刚给她换了最新款的包。前几天,又带她去了欧洲。你呢?你给了我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能给她的,是下班后绕远路去买她爱吃的那家店的蛋挞,是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的照顾,是我亲手为她打磨的一块小叶紫檀的平安扣。
但在她眼里,这些显然一文不值。
“你每个月就那点死工资,守着你那个破修表铺子,能有什么出息?”
“林然,我需要的是能给我未来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说‘我爱你’的穷小子。”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最软的地方。
那个我们一起盘下来的小铺子,承载着我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手艺和梦想,在她嘴里,成了“破修表铺子”。
我沉默着,胃里一阵阵抽痛。
“行了,就这样吧。”夏曼站起身,拿起她那个崭新的名牌手袋,“这顿饭aa,钱我转给你。”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我付了账,独自走出餐厅。冷风夹着雨水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了几分。
停车场里,我的那辆车孤零零地停在角落。
它看起来确实有些……不合时宜。车身是沉稳的黑色,线条方正,没有现代汽车那种流光溢彩的动感,透着一股子老派的庄重。
刚走到车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夏曼的声音。
“小曼,这就是你那个男朋友?”一个轻佻的男声响起。
我看见夏曼挽着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正指着我的车。那个男人,我见过照片,是她朋友圈里经常出现的“男闺蜜”。
“早就不是了,刚分的。”夏曼的语气里满是嫌弃,“看见没,就这辆破车,跟个老古董似的,开了快十年了吧?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淘换来的二手货。”
男人夸张地笑起来:“哟,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大屁股’红旗吗?早就该进博物馆了。小曼,你以前这眼光可真不怎么样啊。”
“谁说不是呢,赶紧走吧,看着都晦气。”
他们的笑声和对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没有上前理论,只是默默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厚重,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里很安静,只有我沉重的呼吸声。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和木头的味道,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我很喜欢。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后视镜里,夏曼亲昵地钻进了那个男人开的一辆 flashy的保时捷,跑车发出一声轰鸣,飞驰而去,溅起一地的水花。
我低下头,看着方向盘中央那个金色的向日葵标志,心里五味杂陈。
破车?
老古董?
或许吧。
我启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一丝杂音。雨刮器安静地划过挡风玻璃,将满世界的雨水和朦胧,都扫得干干净净。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这辆车,确实开了快十年了。
它不是我的,是我爸的。
更准确地说,是当年我爷爷留给我爸的。
第一章 一碗阳春面
车子在雨夜里穿行,稳得像一艘船。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光怪陆离的色彩在我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进我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
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向了城南的老街。
那里的路灯是昏黄色的,光线柔和,不像市中心那么刺眼。雨水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老房子的味道。
我的修表铺子,就在这条老街的尽头。
铺子不大,临街的一面是块大玻璃,里面挂着一块写着“林记钟表”的木头牌子,字是爷爷亲手刻的,用了很多年,边缘都磨得圆润了。
我把车停在铺子门口,没有下车。
铺子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我能看见父亲清瘦的背影。
他正伏在工作台前,戴着单眼放大镜,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镊子,专注地对着一枚机芯。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连同他花白的头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这个场景,我从小看到大。
小时候,我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爷爷和父亲用一双巧手,把那些停摆的、破碎的时间,重新修复,让它们再次滴答作响。
在他们手里,时间仿佛是具象的,是可以被拆解、被抚摸、被重组的。
那一刻,夏曼那些刻薄的话,那些关于未来、关于金钱的质问,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什么才是未来?
难道不是这样,守着一份手艺,一份心安,一份传承吗?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心里的那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劲儿,慢慢平息下去。
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爸,我回来了。”
父亲听到声音,抬起头,摘下了放大镜。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发红。
“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我空着的手上,“夏曼呢?没一起回来?”
“分了。”我说得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铺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愣了一下,手里的镊子放回了工具槽里。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解下身上的蓝色工作围裙。
“还没吃饭吧?”他问。
我摇摇头。那份昂贵的牛排,我一口没动。
“等着。”
父亲说着,走进了铺子后面的小屋。那里是我们的家,一个简单的一室一厅。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葱花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声,锅碗瓢盆的轻微碰撞声。
我坐在工作台前,拿起父亲刚才在修的那块表。是一块很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但里面的机芯却擦得锃亮。
我知道,这样的老表,修一次的费用,可能还不如买一块新的电子表。但总有人会送来,而我父亲,也总会接。
他说,修的不是表,是情分,是念想。
不一会儿,父亲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几根翠绿的葱花,一小撮虾米,几滴香油,漂在清澈的面汤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趁热吃。”父亲把碗放在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条,热气裹挟着面香和葱油香,钻进鼻子里,让我的眼睛一阵发酸。
我低下头,大口地吃着面。
面条很劲道,汤头很鲜。一碗面下肚,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瞬间驱散了盘踞在心里的所有寒冷和委屈。
父亲就坐在我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吃,没有说话。
等我把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他才缓缓开口。
“人这一辈子,就像修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有的人,只看得到表盘亮不亮,表带是不是鳄鱼皮。但真正懂的人,看的是里面的机芯,看的是齿轮咬合得精不精准,摆轮转得稳不稳。”
我抬起头,看着他。
“外表再华丽,机芯不行,走不准时,那就是一块废铁。人也一样,心里要是乱了,再光鲜的外表,也撑不起一个稳当的人生。”
他拿起桌上的抹布,细细地擦拭着工作台上的工具,一把镊子,一把螺丝刀,都擦得锃亮。
“夏曼那孩子,心高,想往高处走,这没什么错。”
“只是,她要走的路,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林家的人,靠的是手艺吃饭,靠的是良心做人。这个,比什么都重要。”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湿润。
父亲从不讲什么大道理,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颗打磨好的齿轮,精准地安放在我心里,让那些因为失恋而变得紊乱的指针,重新找到了节奏。
“行了,吃完就把碗洗了,早点休息。”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辆车,明天我得用,你开那辆小的去上班。”
我“嗯”了一声。
那辆“小的”,是我自己买的一辆二手大众,平时上下班代步用的。而那辆被夏曼嘲笑的“老古董”红旗,才是父亲真正的座驾。
只是他年纪大了,更喜欢待在铺子里,车子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开。
我收拾了碗筷,走进厨房。
水龙头里流出的温水,冲刷着手里的瓷碗,也仿佛在冲刷着我心里的尘埃。
是啊,路不一样。
她追求的是橱窗里的璀璨,而我守护的,是台灯下的这点温暖。
道不同,不相为谋。
如此而已。
第二章 手表的指针
第二天,天放晴了。
阳光透过老街上空纵横交错的电线,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开着那辆半旧的大众,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没有了那辆红旗沉稳厚重的隔音,城市的喧嚣一下子变得真切起来。
车里的收音机正放着一首伤感的情歌,我随手关掉了。
失恋的后遗症还在,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时不时会泛起一阵钝痛。但我知道,我得让它过去。
铺子里,父亲已经出门了。
工作台上留了一张字条,字迹苍劲有力。
“我去趟城东的钟表协会,有个老朋友的会,中午不回来吃饭。”
我把字条收好,换上工作服,坐在了那张熟悉的工作台前。
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正好落在我手边的一排工具上。那些黄铜和钢制的小工具,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空气中熟悉的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这是我的战场,也是我的避风港。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百达翡丽的怀表,是上周一个老顾客送来保养的。
客人的爷爷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我戴上单眼放大镜,世界瞬间被拉近、放大。
我能清晰地看到表盘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刻度,看到指针上因为岁月留下的微小划痕。
我小心翼翼地撬开后盖,露出了里面复杂而精密的机芯。
成百上千个细小的零件,像一个微缩的宇宙,环环相扣,彼此制约,又彼此成就。黄金套筒,蓝钢螺丝,日内瓦波纹的打磨,每一个细节都堪称艺术品。
我的心,立刻就沉静了下来。
修表这个活,最忌心浮气躁。
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会通过指尖,传递给你手中的工具,再传递给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
稍有不慎,就是一个不可挽回的损伤。
我拿起一把特制的螺丝刀,开始逐一拆解机芯。
一个齿轮,一颗螺丝,一个轴承……我将它们按照顺序,分门别类地放进专用的零件盒里。
这个过程枯燥,却也充满了禅意。
它强迫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一方寸之地,忘掉外界的一切烦恼和杂念。
夏曼曾经很不理解我的工作。
她觉得我每天对着这些“破铜烂铁”,是浪费生命。
她说,这个时代,谁还戴机械表?一块智能手表,功能又多又便宜。
我无法跟她解释。
我无法让她明白,当一枚停摆的机芯,经过我的手,重新焕发生机,当那清脆的“滴答”声再次响起时,我心中那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那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那是一种创造的快乐,一种让时间重生的神圣感。
正当我沉浸在工作中时,铺子的门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小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林师傅在吗?”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
我抬起头,摘下放大镜。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却显得格外清爽干净。她的手里,也捧着一个丝绒盒子。
“我就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我站起身。
“你好。”女孩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我姓苏,叫苏晴。我听朋友介绍,说这里可以修很老的手表。”
“可以的,请坐。”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她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里的盒子。
里面是一块女式手表,品牌很小众,我甚至都没怎么听过。但看工艺和设计,应该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瑞士的产品。
表带已经断了,表蒙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划痕,指针,静静地停在三点一刻的位置。
“这是我外婆留给我的遗物。”苏晴的眼神很温柔,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前阵子不小心摔了一下,就不走了。我问了好几家店,都说太老了,没有配件,修不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期盼。
我接过手表,仔细端详着。
“我能拆开看看吗?”我问。
“当然。”
我重新戴上放大镜,用工具打开了后盖。
里面的机芯结构很特殊,是一种很早就被淘汰了的撞陀式自动上链结构。确实,现在几乎找不到这种机芯的配件了。
“怎么样?”苏晴紧张地问。
“问题不大。”我抬起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摆轮的游丝缠在一起了,需要重新校对。另外,有两个齿轮的轴尖磨损得比较厉害,需要重新打磨制作。”
“制作?”她有些惊讶,“不是换零件吗?”
“换不了,已经停产了。”我解释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按照原来的尺寸和规格,用手工给您做出来。只是时间会长一点,费用也会高一些。”
“钱不是问题!”她立刻说,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只要能修好就行!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半个月。修好了我打电话给您。”
“太好了!谢谢您,林师傅!”她由衷地感谢道。
我给她开了一张手写的单据,她仔细地收好。
临走前,她看了一眼我工作台上那辆黑色的红旗车模,那是父亲早年自己做的,很精致。
“林师傅也喜欢车?”她随口问了一句。
我笑了笑:“还好,懂一点。”
“这模型真漂亮。”她赞叹道。
送走苏晴,我重新坐回工作台。
看着手里这块停摆的老表,我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有一种奇妙的共鸣。
我们都被人说过“老旧”、“过时”。
但我们都知道,在我们的身体里,蕴藏着不为人知的价值和故事。
我们需要的,不是被所有人理解,而是一个能看懂我们内在机芯的人。
一个愿意花时间,去倾听我们“滴答”声的人。
第三章 老厂的尘埃
父亲是傍晚时分回来的。
他开着那辆红旗,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铺子门口。
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花白的眉毛都舒展开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爸,开会顺利吗?”我给他倒了杯热茶。
“顺利。”他喝了口茶,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的方盒子,推到我面前,“给你的。”
我愣了一下,打开盒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勋章,黄铜材质,上面刻着齿轮和指针的图案,底下有一行小字:中华钟表协会,杰出青年工匠。
“这……”我有些惊讶。
“今天开会,其中一个议程就是评这个。”父亲淡淡地说,“几个老家伙一致推荐的你。说现在能静下心来做手工机芯的年轻人,不多了。”
我摩挲着那枚沉甸甸的勋章,心里一阵温热。
这比任何金钱上的奖励,都让我觉得珍贵。
这是来自行业前辈的认可,是对我这十几年坚守的最好褒奖。
“别骄傲。”父亲看出了我的心思,敲了敲桌子,“这只是个开始。手艺这东西,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师傅知道;三天不练,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明白,爸。”我郑重地点点头。
父亲“嗯”了一声,话锋一转:“对了,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城北那边的老手表厂,要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手表厂,那是我爷爷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烙印。
我记得小时候,爷爷经常带我去厂里玩。那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家的很多工具,甚至这间铺子里的这台老车床,都是当年从厂里淘汰下来,被爷爷一点点淘换回来的。
“要拆了?”我有些难以置信,“那么大一片地方,说拆就拆?”
“市政规划,要在那边建一个新的商业中心。”父亲的语气里也有些感慨,“时代不一样了。那些老东西,留不住了。”
他叹了口气:“厂里还有一些我当年用过的工具和资料,我想去拿回来。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开那辆大车,东西多。”
“好。”我答应下来。
第二天,我们开着那辆红旗,一路向北。
这辆车,坐着和开着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坐在副驾上,我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它的平稳和安静。无论外面的路有多颠簸,车内始终安稳如山。
车里的内饰,用的是上好的红木和真皮,虽然样式老旧,但用料扎实,做工考究,每一处接缝都严丝合缝。
夏曼说它破,大概是因为她不懂,有一种奢华,是内敛的,是需要时间去品味的。
老手表厂已经停产多年,如今更是显得破败不堪。
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曾经挂着“国营红星手表厂”牌子的地方,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印记。
我们把车停在厂区门口的空地上。
父亲和门卫室里一个老大爷打了声招呼,显然是早就联系好了。
我们走进厂区,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旁的厂房,窗户上的玻璃大多已经破碎,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时光的废墟里。
父亲凭着记忆,带我找到了他当年的那个车间。
推开虚掩的铁门,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
阳光从破损的屋顶上投下一道道光柱,无数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有生命一般。
车间里空荡荡的,大部分机器都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下一些笨重的、无法挪动的老旧设备,安静地立在原地,身上落满了灰尘,像一个个被遗忘的士兵。
“就是这里了。”父亲走到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柜子。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图纸,还有几套用油布包好的工具。
“这些都是宝贝。”父亲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往外拿,一边说,“很多都是当年瑞士和德国的进口资料,现在都找不到了。”
我帮着他一起,把那些沉甸甸的资料和工具搬到车上。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厂区里开进来了几辆车,停在了不远处。
从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晴。
她今天穿着一身干练的工装裤和白衬衫,头发扎成了马尾,显得英姿飒爽。她正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对着周围的建筑指指点点,跟那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们的目光,她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当她看到我,和我们旁边那辆黑色的红旗时,愣了一下,随即朝我们走了过来。
“林师傅?好巧,您也在这里?”她有些意外。
“苏小姐。”我点点头,“我父亲以前在这里工作,我们回来取点东西。”
我给她介绍了一下我父亲。
“伯父好。”苏晴很有礼貌地问好。
“你好。”父亲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苏小姐是……”我好奇地问。
“我是个建筑设计师。”苏晴笑了笑,“这个地块,我们公司接手了,负责前期的规划设计。我过来做现场勘测。”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辆红旗车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看一个车模的好奇,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和探究。
“林师傅,您这辆车……”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保养得真好。”
她没有说它老,也没有说它过时,而是用了“保养得好”这个词。
这让我对她产生了一丝好感。
“我父亲爱车。”我简单地回答。
这时,那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他看到苏晴在和一个陌生人说话,脸上有些不悦。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我们那辆车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快步走上前,几乎是贴在车窗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这是……红旗l5?”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在发颤。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父亲已经把最后一件东西放进了后备箱,关上了厚重的后备箱盖。
“不是l5。”父亲淡淡地开口,“这是更早的一款,ca770的定制版,当年一共就没生产几辆。”
中年男人的嘴巴张得老大,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我父亲,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困惑,仿佛想不通,这样两个穿着朴素、在废弃工厂里“捡破烂”的人,怎么会和这样一辆“国宝级”的车联系在一起。
苏晴也同样震惊。
她虽然不懂车的具体型号,但从那个中年男人夸张的反应里,也猜到了这辆车的不同凡响。
她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我朝她无奈地笑了笑。
我知道,平静的生活,可能要被打破了。
第四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自从老厂那次偶遇之后,苏晴没有再联系过我。
那块属于她外婆的手表,还在我的工作台上,机芯已经被我拆解、清洗、重新上油,两个磨损的齿轮,我也按照原样,手工打磨了出来。
只剩下最后的组装和校对了。
我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因为那辆车,对我产生了什么误会。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懂我的人,不需要解释;不懂我的人,解释了也没用。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直到一个周六的下午,这份平静被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
电话是夏曼打来的。
“林然,你在哪?”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
“在铺子里,有事吗?”我的语气很平淡。
“你……你那辆黑色的车,在不在?”
我心里一动,猜到了几分。
“在。”
“你现在能不能……能不能开着它,来一趟‘环球中心’?”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算我求你。”
环球中心,是本市最高档的商业综合体,集奢侈品、高端餐饮、五星级酒店于一体。
“为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我出事了,你来了就知道了。林然,我们毕竟好过一场,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无助。
我虽然对她已经没了感情,但毕竟相恋两年,做不到真的铁石心肠。
“地址发我。”我最终还是心软了。
父亲今天不在铺子,我又把他的车开了出来。
当我开着这辆庄重的红旗,停在环球中心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门口的保安和服务生,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着这辆与周围的法拉利、兰博基尼格格不入的“老古董”。
我给夏曼打了电话。
很快,就看到她和一个男人从大堂里匆匆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正是那天晚上接走她的“男闺蜜”,叫张伟。
夏曼的脸色很难看,眼眶红红的,妆也有些花了。而那个张伟,则是一脸的焦躁和谄媚。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腹便便、戴着金链子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妖艳的女人,一脸的倨傲。
夏曼和张伟快步走到我车前。
“林然,你可算来了!”夏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怎么回事?”我问。
张伟抢着说:“哥,是我不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他说着,就差给我跪下了。
我皱了皱眉,看向夏曼。
夏曼咬着嘴唇,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张伟今天开着他的保时捷,载着夏曼来这里逛街。在地下车库倒车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一辆宾利。
车主就是那个金链子男人,本市一个有名的“土豪”,脾气火爆。
对方不依不饶,说他的车是限量版,补一块漆就要几十万,还要算上误工费、折旧费,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
张伟的车只买了五十万的第三方责任险,根本不够赔。
他俩吓坏了,好话说尽,对方就是不松口。
情急之下,夏曼想到了我。
更准确地说,是想到了我的车。
她对车不懂,但张伟懂。那天晚上嘲笑完我的车之后,他回去越想越不对劲,上网查了一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当他看到网上那些关于“红旗l5原型车”、“国家级非卖品”、“价值远超千万”的词条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当初嘲笑的,是怎样一个“隐藏的大佬”。
所以今天一出事,他就怂恿夏曼给我打电话,想让我出面,用我这辆车的“身份”,来镇住场子。
听完之后,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可笑,又可悲。
当初她因为这辆车“破”,而离开我。
如今,她又因为这辆车“贵”,而回来求我。
在她眼里,这辆车,和我这个人一样,都只是一个可以被估价的物品。
“林然,你帮帮我吧。”夏曼拉着我的胳膊,摇晃着,这是她以前撒娇时惯用的伎俩,“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离开你……”
我轻轻地挣开了她的手。
“帮你,可以。”我看着她,“但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们曾经的感情。”
“是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一个年轻人,因为一次小小的刮蹭,就被讹诈一百万。”
我说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那个金链子男人看到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看了看我身后的红旗,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你就是她搬来的救兵?”他冷笑着,“开个破红旗,装什么大头蒜?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少一百万,谁来都没用!”
他身边的女人也娇声附和:“就是,也不看看我们王哥开的是什么车,蹭坏了赔钱,天经地义!”
我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走到那辆宾利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刮痕。
刮痕不深,只伤了清漆层,连底漆都没露出来。
“这种程度的损伤,去任何一家4s店,做个局部抛光打蜡,最多两千块钱。”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那个金链子,“你要一百万,是欺负他们年轻,不懂车?”
金链子脸色一变:“你懂个屁!我这是限量版!这颜色是定制的!补一下很麻烦!”
“是不是麻烦,不是你说了算,是保险公司的定损员说了算。”我拿出手机,“我们现在可以报警,也可以直接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到时候该赔多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如果你想讹诈,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金链子的气焰,明显弱了下去。他没想到我这么镇定,而且还懂行。
他色厉内荏地嚷嚷:“你……你吓唬谁呢?信不信我找人弄你!”
我笑了笑,指了指我那辆车。
“你可以试试。”
“这辆车,车牌是特制的,直接连着交通总局和中枢安保系统。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我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三分钟之内,最近的警务巡逻车就会赶到。五分钟之内,特殊安保单位就会介入。”
“到时候,就不是刮蹭这点小事了。他们会好好查查你,一个生意人,是靠什么买得起这辆限量版宾利的,又是凭什么,敢在这里威胁‘国家资产’的。”
我的话,半真半假。
这辆车确实有特殊的安保系统,但没我说得那么玄乎。
但对付这种欺软怕硬的人,足够了。
金链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车,又看了看车牌,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或许不懂车的型号,但他看得懂那种气场,看得懂那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误会,都是误会!”他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兄弟,有话好好说嘛。不就是蹭了一下嘛,多大点事,不用赔了,真的,不用赔了!”
他拉着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妖艳女人,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场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张伟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夏曼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悔恨,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陌生。
她发现,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林然……”她走上前,想说什么。
“回去吧。”我打断了她,“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夏曼,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辆车的距离,也不是钱的距离。”
“而是,你看重的东西,我不在乎。”
“而我坚守的东西,你看不见。”
我说完,转身,上车,关门。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留恋。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她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第五章 红旗下的影子
车子驶离环球中心,我开得很慢。
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我以为,当夏曼知道真相后,我会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但事实是,我只觉得疲惫和悲哀。
为她,也为我们那段逝去的感情。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喂?是林然吗?”
我愣了一下,才听出是苏晴的声音。
“是我,苏小姐。”
“你别叫我苏小姐了,听着太生分了,叫我苏晴吧。”她笑了笑,“我打电话是想问问,我外婆那块表,修好了吗?”
“快了,正在做最后的调试。”
“太好了!”她听起来很高兴,“那……你今晚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是谢谢你。顺便,也想跟你请教一些关于老建筑保护的问题。”
我本来想拒绝,但听到“老建筑保护”,又有些犹豫。
老手表厂的那些厂房,是我童年的记忆,我不希望它们就这么被夷为平地。
“好。”我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位于老城区的小馆子,不是什么高级餐厅,但很有味道。
我到的时候,苏晴已经在了。
她换回了那身素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翻看一本厚厚的书。
看到我,她笑着合上书。
“你来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刚到。”她把菜单推给我,“看看想吃什么。”
我们点了几样家常菜。
等菜的工夫,她看着我,忽然开口:“今天在环球中心,我看到你了。”
我有些意外。
“我当时正好在对面的咖啡馆和客户谈事情。”她解释道,“都看到了。”
我苦笑了一下:“让你见笑了。”
“没有。”她摇摇头,眼神很认真,“我觉得你做得很好。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其实那天在老厂,我就觉得你和伯父不是普通人。那种气度,是装不出来的。”
“我只是个修表的。”我说。
“修表的,也可以是大师。”她看着我的眼睛,“我查过了,你父亲林致远,是国内钟表修复界的泰斗。而你,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那个。”
我没想到她会去查这些。
“那你也应该查到了,我爷爷,是当年红星手表厂的总工程师。”我索性也摊开了说。
“嗯。”她点点头,“我还查到,那辆红-旗ca770,是当年国家为了表彰一批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学者,特制的纪念版。一共只有不到二十辆,每一辆,都代表着一份至高无上的荣誉。”
她说完,静静地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所以……”我自嘲地笑了笑,“你也觉得,我是在刻意‘扮猪吃老虎’?”
“不。”她立刻否认,“我反而觉得,你这样很好。”
“嗯?”
“真正富有的,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而是内心的平静和手里的技艺。真正高贵的,不是开什么车,住什么房,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品格。”
她的话,像一股清泉,流过我有些干涸的心田。
这是第一次,有人能够透过那辆车的影子,看到我这个人本身。
看到了我的手艺,我的坚守,我的家庭传承。
“我前女友,就是因为觉得我开‘破车’,没出息,才跟我分手的。”我鬼使神差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那只能说明,她不懂车,更不懂你。”
“她追求的,是车窗外的风景。而你,是那个愿意花一辈子时间,去研究风景如何被装进画框里的人。”
她的比喻,精妙而贴切。
那一刻,我心里因为夏曼而留下的那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了。
我们聊了很多,从老手表厂的建筑风格,聊到现代城市规划的利弊,再聊到各自的专业。
我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
她欣赏我对手艺的执着,我敬佩她对历史和文化的尊重。
我们都认为,一个城市的发展,不应该以抹去所有记忆为代价。有些老的东西,看似无用,却是我们来时的路,是我们精神的根。
“那个项目,我提交了一份新的方案。”苏-晴说,“我建议,保留几栋最有代表性的厂房,比如总装车间和你们用过的那个技术车间,把它们改造成一个工业博物馆和创意工坊。”
“这样既能保留城市的记忆,又能赋予老建筑新的生命。”
“这个方案……能通过吗?”我有些担心。
“很难。”她坦诚地说,“开发商追求的是利润最大化,他们更愿意把这里全部推平,盖成商品房。但,总要有人去试一试,不是吗?”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芒。
那光芒,和父亲在台灯下修复机芯时的眼神,和我自己打磨齿轮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我们是同一种人。
吃完饭,我送她回家。
我依然开着那辆红旗。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她没有立刻下车。
“林然,”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今天愿意跟我说这些。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除了钢筋水泥之外,这个城市还有另外一种值得坚守的东西。”
“我也要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能看懂我。”
她笑了,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白兰花。
“那……我外婆的表,修好了,可以第一个通知我吗?”
“一定。”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楼道。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发动了车子。
车子依然沉稳,但我的心,却前所未有地轻快起来。
我知道,有些故事结束了。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时间的刻度
一周后,苏晴外婆的那块老表,被我彻底修复了。
我将最后一个零件装回机芯,轻轻拨动摆轮。
那根纤细的游丝,立刻以一种优雅而富有生命力的频率,开始震动。秒针,也随之“滴答、滴答”,平稳地走了起来。
我把机芯装回表壳,换上了我特意找来的一条复古风格的牛皮表带。
整块表,焕然一生。
我给苏晴打了电话。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正好,透过铺子的大玻璃窗,洒下一地金黄。
我把那个丝绒盒子推到她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
当她看到那块重新开始走动的手表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把它拿起来,凑到耳边,仔细地听着那清脆的“滴答”声,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它活过来了……”她轻声说,眼眶有些湿润。
“对,它活过来了。”我笑着说。
她把手表戴在手腕上,尺寸正合适。那块小巧而精致的表,在她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有味道。
“谢谢你,林然。”她抬起头,由衷地看着我,“你修复的,不只是一块表,还是我们家的一段记忆。”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坚持要付给我远超报价的修理费,我没有收。
“就当是我,为你的那个博物馆方案,投的一张赞成票。”我说。
她愣住了,随即笑了。
“好,那我收下你这张‘票’了。”她说,“不过,作为回报,我得请你吃饭。”
“又吃饭?”
“这次不一样。”她神秘地眨了眨眼,“我亲自下厨。”
我最终还是去了。
她的家,和我预想的一样,干净、整洁,充满了书卷气。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画的建筑设计图,线条流畅,充满了想象力。
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我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厅里。
父亲说得对,我们林家的人,在人情世故上,总是显得有些笨拙。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四菜一汤,都是很精致的家常菜。
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我们边吃边聊。
“方案被驳回了。”她忽然说,语气很平静。
我心里一沉:“那……”
“不过,我没有放弃。”她抬起头,眼神里依然有光,“我找到了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负责人,也联系了几位对工业遗产很有研究的老教授。我们准备联合提交一份更详尽的报告。”
“我甚至,找到了当年在红星手表厂工作过的一些老工人,想请他们做口述历史。这些,都是比建筑本身更宝贵的财富。”
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敬佩。
这是一个外表看似柔弱,内心却无比坚韧的女孩。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我说。
“会的。”她对我笑了笑,“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车,我们一起在小区楼下散步。
月光很好,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然,”她忽然停下脚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那条老街,去一个更大的平台发展?以你的手艺,完全可以在任何一家世界顶级的钟表品牌,谋得一个很好的职位。”
这个问题,曾经夏曼也问过无数次。
但我知道,苏晴问这个问题的初衷,和夏曼完全不同。
我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回答她:
“想过。”
“在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我也向往过日内瓦的钟表圣地,向往过那些灯火辉煌的品牌总部。”
“但后来我发现,我离不开那里。”
“我离不开那间铺子,离不开那张工作台,离不开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味。更离不开的,是我父亲,和我们家世代相传的这份坚守。”
“对我来说,修表的意义,不在于它能给我带来多少财富和名声。而在于,它让我觉得,我的生命,和‘时间’本身,有了一种深刻的联结。”
“我修复的每一块表,都承载着一个人的故事,一段家庭的记忆。当它们重新走动,就好像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也被重新唤醒了。”
“这种价值感,是任何大平台都给不了我的。”
我说完,看着苏晴。
她静静地听着,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手腕上戴着的那块表。那是我自己做的一块表,表盘简洁,没有任何标志。
“你就像你手里的表一样。”她说,“外表看,朴实无华。但只有懂的人才知道,里面的每一个齿轮,都转动得多么坚定和精确。”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比任何一块我修过的表的“滴答”声,都更响亮,更急促。
故事的后来,苏晴的方案,在经历了很多波折之后,奇迹般地被采纳了。
那片老厂区,最终没有被夷为平地。
它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文化创意园,那几栋老厂房,成了最受欢迎的工业博物馆。
我和父亲,也把铺子里的一些老工具和资料,捐赠给了博物馆。
我和苏晴,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
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会来铺子里看我修表,安安静静地坐一下午。我也会去她的工作室,看她画图纸,听她讲那些关于空间和光影的奇思妙想。
有时候,父亲会做好一碗阳春面,我们三个人,就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吃得心满意足。
至于夏曼,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只是偶尔听人说起,她和那个叫张伟的男人,最终也没能走到一起。她换了几个男朋友,一个比一个有钱,但似乎,也一个比一个更不快乐。
那辆红旗车,依旧静静地停在老街的铺子门口。
它见证了分道扬镳,也见证了殊途同归。
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条老街,守护着我们这家小铺子,也守护着那些在时间的洪流中,不曾改变的,关于手艺、良心和传承的故事。
我的生活,依旧平静。
每天,我坐在台灯下,戴上放大镜,对着那些精密的机芯。
指针在我的手中,一格,一格,坚定地向前。
我知道,属于我的时间,才刚刚校对准确。
而最好的未来,正在前方,滴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