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奶牛猫
1.
苏童被认为是少有的以细腻著称的男性作家。他的文字阴柔绮丽注重微小感受,描写女性人物有着深入的细致和理性的冷峻,其中《妻妾成群》《红粉》等描写民国时期女性的作品透着旧日时光的滤镜,被搬上大银幕后广为人知。在文字领域,他的“香椿街”,更是他完全缔造出来给读者的梦魇一样的小镇,而他不厌其烦一再沉浸和潜入,让读者和他一样对于那里的人物风情有一种切肤的熟悉,仿佛只要听到一个名字,看到一个词语,那个充满着工业烟尘泥水泥泞的南方小镇就随着微风卷着枯叶扬着尘土,扫着你的小腿阴阴郁郁的展开轮廓,其腐朽潮湿腌渍的气息氤氲扑面而至。
但是《河岸》是一个例外。苏童以环绕类似于一条“香椿街”的金雀河为载体,库少轩库东亮父子俩和岸上的人们遥遥相望,既有着千丝万缕切割不断的联系,又有着抛下一切一去不回的动机。而且一开始库少轩和库东亮是被迫从岸上迁移到河上的驳船上为生。这遥望就带着几分痛苦,是一种对于旧秩序和旧生活的向往和渴望。于是他们的所作所为归根到底就是在痛苦中一次又一次祈求和岸上的人们靠近,然而最后不得不接受被抛弃的事实。
《河岸》2009年获得第三届曼布克亚洲文学奖,2011年获得第八届茅盾文学奖提名。按照苏童自己的话说,这是他自己写得最好的一篇小说,单就情感浓度而言,的确应该作为他不可错过的代表作之一。
2.
《河岸》中父亲库少轩被抬举和被排挤的缘由十分的荒谬:他以前被认为是烈士的遗孤,被破格提拔为小镇的书记,享受了很多优待。而他在这优待下带着一种本不该属于他的沾沾自喜和张扬跋扈,尤其是在男女问题上。这一切在烈士遗孤的光环下被认为是一种不必明说的特权,但是突然某一天光环破碎,烈士被证明没有后人,早就对他心怀怨怼的人们自然一哄而上恨不得将他一棒子打死。
好在小镇的居民没有农村的居民那样立时三刻的以眼还眼睚眦必报——可以参考毕飞宇的《玉米》,看看那些平时闷声不响摸样敦厚的村民怎样悄无声响的在支书倒台后用残酷的手段侵害他的两个女儿。当然一来是因为库少轩的妻子一看苗头不对立刻离开了他,而他只剩一个4岁的儿子,暂时并没有太多可以报复的可能性;二来,他被安排到河上在当时是一种无声的放逐,是告诉他以后在小镇上再无立足之地;三来,也是本文的第二个荒谬点——紧接着第一个荒谬点,就是库少轩靠着屁股上一块鱼形胎记被证明和证伪为烈士后人之后——一个和库少轩有过私情的女人的丈夫因为不堪人言自杀后,库少轩主动自宫,带着几乎以死明志绝不再犯的壮烈,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们这才放下准备痛打恶棍的拳头,而把他当成一个笑话那样放过。
但是这样的父亲无论是恶棍还是笑话,对于少年库东亮来说,都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尴尬的存在。而被父亲耽误了青春觉得被蒙蔽的母亲,并没有对儿子展示太多的温情。少年不得不回到自幼生活的船上继续和父亲生活着。
“人们都说,我是被父亲困在船上了,有时候我赞同这样的说法,这说法给我乏味苦闷的生活找到了一个借口,但是对于我父亲来说,这借口是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时刻对准着他的良心,有时候我对父亲的不满无可抑制,会用这把匕首对着他,控诉他,伤害他,甚至羞辱他,更多的时候,我不忍心,在船队航行的日子里,我低头看见舷下的河水,会觉得自己被千年流水困住了,我看见岸上的河堤房屋和农田,会觉得自己被河岸困住了,我看见岸上熟人的面孔和陌生人的身影,看见船队的其他船民,我觉得是那些人把我困在船上了,只有在船队夜航的时候,河流暗下来,整个世界暗下来了,我点亮船头的桅灯,看见昏黄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投射在船头,那么小那么脆弱的一滩黑影,像一滩水渍,水在宽阔的河床中流淌,而我的生命在一条船上流淌,黑暗中的河流给我启示,我发现了我生命的奥秘,我,是被自己的影子困在船上了。”
而父亲此时半颠半疯,以为只要证明自己还是烈士的后代,他人生所有的污点和后来受到的嘲弄就可以全部一笔勾销,于是他将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放在这样一件毫无前途和意义的事上,不断写诉状,打听新上任的官员到来,然后上交上去,这成为他彼时上岸的唯一念想,也是他为了重返岸上而抱有的唯一希望。而且他为了不让儿子重蹈覆辙,对儿子的一言一行尤其是青春期的欲望进行压制。这一切在他们所在的船队突然捡到一个被遗弃的8岁的孤女惠仙的时候达到巅峰。
但是越是压制的事物越是在逼仄的环境里生长蓬勃,孤女惠仙成为了少年库东亮心中唯一的光亮和柔软。尤其是后来惠仙回到岸上先是被选进宣传队,后来被安排在县政府,即使她后来沦落到理发店给人剃头,她仍然集中了库东亮对于河岸的所有美好的象征。父亲用半辈子证明一件不可能的事,儿子用上十年的时间去接近一个接近不了的人。命运仿佛是潜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伺机而动,让两代人的命运再次殊途同归,让他们永远飘荡在深不见底不可预知的河流。
3.
作者在这本书里浸润了和超过了他通常对于身处这样一种环境中的人们的柔情。嘈杂冷漠势利的河岸上的人们只是庸庸碌碌的布景,而不是像在他最为驾轻就熟的香椿街的描述那样,一遍一遍挖掘他们角角落落的腐朽之处。作风混乱人心凉薄都只是淡淡的带过,而这个成长中的少年显然被赋予了更多的生命力和激情。
“为了慧仙,我坐在那里,比所有人想象的更温柔,也比所有人想象的更阴冷。我的鲁莽掩盖着我的胆怯,我的固执隐蔽了我的绝望,我,库东亮,二十七岁,头脑正常四肢发达仪表堂堂性欲勃发,可是我不敢告诉一个姑娘,我在等她。”
“我的眼睛是为慧仙特制的照相机,我的耳朵是为慧仙设置的留声机,可惜,我上岸的时间有限,无论照相机和留声机如何工作,只能得到一些表面文章,慧仙近在咫尺,可我无法获得她内心的秘密。”
“我敢于公开我深奥的恨,但就是不敢公开我的爱,我的爱是水葫芦对向日葵的爱,这样的爱,比恨更深奥,比恨更离奇,这样的爱,我已经无法公开了。”
这种少有的美好的情愫在苏童的作品里并不多见,即使在《城北地带》中那个最美丽和纤弱的女孩子美琪也没有幸运的得到一个男孩子这样的深情。
“风从护城河上吹来,吹动了女孩美琪的白裙,白裙像一只飞鸟般地朝左侧和右侧飞,但白裙飞不起来,达生看见美琪用手压着她的裙子朝桥下走,美琪好像握着一只死去的鸟儿朝前走,女孩的整个背影突然变得如此凄楚如此美丽,达生觉得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弹击了一下,咚,又弹击一下。咚,是什么东西这么柔软而纤弱?达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直到很多年以后,达生仍然无从解释那个夏夜在北门大桥上的心跳。”
顶多也就是一瞥而过的动心。并且动心归动心,当美琪后来被强暴和强暴后继续被人言所伤的时候,也没有谁站出来有一丝丝想保护她的念头。而孤女惠仙一开始就在各个驳船上受到欢迎,争相邀请她落户,是作者心中对这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河岸上的人们所遗弃的人群的另一丝温情。
有一个身怀重大污点被小镇人民放逐在河上的父亲的少年,心怀这样一种动人而不能言说的对幼女惠仙的感情,是禁忌环境中的禁忌,会成为父子俩已经污点斑斑的人生中的新的污点,于是这份感情越来越遥不可及。尤其是惠仙变成小镇的风头人物被选送到宣传队之后。
而作者的残酷也在于此,他给予了惠仙更多的保护和更加强大的内心,但是没有给她与之相配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和智慧。惠仙在宣传表演中认识的几个大人物并没有给她带来实际的好处,并没有发生更进一步或者再上一层楼的命运转折。唯一落到实际的地方是她回到县政府之后能拥有一个办公桌。但是就像惠仙小铁梅的表演一样的过时,她对于人际关系的处理也还停留在河上人们对年幼孤女的顾念,和她在宣传表演时那些看着她闪闪发光妆容的人们羡艳的眼睛。她很快得罪了县政府的领导和同事,被“下放”到理发店里。
但是即使落入尘埃中的惠仙仍然不是库东亮能够企及,即使在库东亮的日记本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后,她所作的无非就是送给他一应生活杂物——那是她以前在父子船上的吃穿用度,外加一个她扮演小铁梅时用的红灯笼——那是她一生中最最荣光的时刻,算是完完全全全方位的回馈了他对她的一片深情。
而读者并不能完全指责惠仙的冷漠,就像父亲库少轩先是莫名的得到一个烈属的资格,一番荒唐之后,又莫名的失去,并且受到变本加厉的惩罚;还有库少东,他是第一个将孤女驮在背上的人,而且他家里有着当时她最喜欢的一切,而后来不得不看着她被带走;惠仙更是如此,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她先是一口接住,但是吃完之后,不知道从哪里再次获取。小女孩的固执别扭在成人社会没人买账,加上没有后台可以支持,最后几乎一败涂地。说到底他们都是被命运翻了个个儿的人,得到和失去都不由己,而这一得一失之间造成的心灵震撼却几乎要伴随他们终身。他们毕生所追寻的生活永远都在遥远的河岸的另一侧,金光闪闪,光彩夺目,擦身而过,伸手可及。可是他们始终在命运的河流之中摇摇荡荡靠不了岸,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最珍视的一切从眼前消逝。
作者始终对于这样的三个人抱有一丝深藏在暗流之下的怜惜。他让父亲库少轩在像一堆垃圾被人唾弃的时候,给他找到河流上的一个栖身之所;他让惠仙在明了库少东心意之后,宁愿还给他一应杂物包括自己扮演小铁梅时的红灯笼,也要扣下他写满了她的日记本;他让惠仙在理发店的时候更像她自己,不用故意乔装打扮变成另一个人,就以她的冷面冷心,照样拨动着镇上一应年轻人的心弦。些微的光亮掩藏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让这个故事似乎还可以拥有一线生机。
4.
作家苏童在这本书中倾注了少年般的热情和敏锐,让本来是一个短篇小说的故事变成了一个长篇小说,而他相关的长篇小说《城北地带》,在关于香椿街最完整的一次叙述中,却是完全的人物和故事的白描,读起来全都是一个一个破碎的镜头,展现一群命运纷杂不知所终的悲剧小人物。两相比较,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界限在此稍有模糊,而这种模糊显然是故意和选择。或许是一个没有希望而另一个希望尚存,所以作家的情感控制不一样的原因。
对比其他作家的长篇小说而言,比如王安忆《天香》中提到了多少野史逸志,造楼,制墨,苏绣,弋阳腔等等等等,还有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中的各种营生,杀猪,染布,社火,喷空等等等等,细想起来,他们都以一种统领自己营造出来的那个世界的野心,兴味盎然,丝丝入扣,无孔不钻,如缕不绝,而自己笔下的人物就在这样一个五光十色的繁密的世界中腾挪跳跃。
而苏童不同。包括他在另长篇小说《我的帝王生涯》中也有所体现,他的关注点始终是人,是人的感情,人的情绪,人的命运,而其他都只是灰黑的背景和补充。他将最本质最本能最浓烈的情感用诗一样的文字意境展现出来,让情绪和命运的跌宕相互交融。
“以为只有我听得懂河水的秘语,现在我父亲也听见了,河水一旦泄露所有的秘密,驳船为什么还要停在河水之中呢?我感到我家的铁壳驳船在摇晃,我父亲的生命在摇晃,我的水上之家也在摇晃。下来,下来。河水的秘语越来越清晰。我没有办法跳下河去捂着河水的嘴巴,河水呀河水,你为什么这样性急,你是在呼唤我父亲,还是在呼唤一条鱼回到你的怀抱?”
“河底也是一片茫茫世界,乱石在思念河上游遥远的山坡,破碗残瓷在思念旧日主人的厨房,废铜烂铁在思念旧时的农具和机器,断橹和缆绳在思念河面上的船只,一条发呆的鱼在思念另一条游走的鱼,一片发暗的水域在思念另一片阳光灿烂的水面,只有我在河底来来往往,我在思念父亲,我在寻找我的父亲。”
在《河岸》中有一条隐线就是父子两人对于生殖的崇拜,以及崇拜失败后产生的恐惧和耻辱,进而形成欲望的畸形。也许刚开始读起来十分的不适应,但是读完之后,悲凉由此而生。到底人的命运是由什么构成?是他当时所在的环境?还是他自身?或者有所谓聪明和幸运的人早就将两者巧妙的合二为一,比如河岸之上的人。他们身处优越,对于没有根基的旁人指指点点。
而苏童将此书的主人公安排为河里的人,让他们漂泊无依,也让他们因为没有依附而更加自由。但是选择和失去的时刻全无预兆,而且最后结果都不是自己所想,所以这自由带着巨大的悲怆和身不由己。也许这才是让人更加悲伤的原因。而作为同在暗河中的我们,只能默默跟随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