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介绍
听一山为你读书!
一个人的冬天
—— 杨莉
易风发现尤雅丽和娓娓搞同性恋,是中秋节那天。
尤雅丽的雅丽礼仪公司很快做大。一年后,她在翠苑小区买了一套二百平米的豪华住房。她对易风说,你告诉他,我离了他易加尧,照样买得起豪宅。买这套豪华住房,就是要气气易加尧。就因为多年前一次感情出轨后,易加尧从骨子里看不起尤雅丽。那次尤雅丽在一出戏里担纲女主角,这是一出悲情戏,两个月排练下来,尤雅丽和男主角已经难舍难分,俩人索性把戏里角色搬到生活中,上演了一出生死恋情。
很多年前,易加尧要到s城开一个学术会议,会议预定的五天时间,两天就开完,剩下三天是组织到黄山旅游,易加尧原来去过,就提前返家。突然提前回来的他,在家里看到了所有偷情者相同的一幕,不同的是,他放下包退出家门,在街上游荡到半夜才回来。回来时,尤雅丽坐在客厅里,她说,你都看见了,你准备怎么办。易加尧说,戏子无情,是因为不分戏里戏外。尤雅丽说,离婚吧。易加尧说,离婚?我不就中了你们精心布好的局。我不傻,还没到时候。说这话的时候,易加尧的手攥得关节咯咯响。
她和易加尧没有离婚,但他们的婚姻就此宣布死亡。那时,易风三岁。也就从那时起,他们的婚姻再也没有过风平浪静,小小的易风,眼里装满了尤雅丽和易加尧的互相憎恨,对峙。他们给他的爱都是分割开的,从来没有合二为一把父母的爱完整给他,从那时起他的世界就是孤单的,如一只离群孤雁,或者迷途的鸟儿。因为他的画里总会有那么点点跳色出现在一片灰色里,那是易风内心一种无比的孤独。
尤雅丽一直在婚姻的屋檐下徘徊,等待着这场暴风骤雨的降临,等了很多年,等得她惶恐不安,等得她索然无味,这场很多年前就要来临的风雨却迟迟不来,但是,并不代表着一种平静,她隐隐感到可怕的平静在酝酿更大的更猛烈的一场风雨。终于,这场风雨来了。在易风十四岁那年,他们的婚姻解体了,其实,这场婚姻早在易风三岁时就死了,如果说以往的死是实质,那么,这次死的是名分。
中秋节快到时,尤雅丽来到学校门口,把一串钥匙递给易风,喜形于色地说,易风,我买了一套新住房,是精装修房很漂亮,我最怕的就是装修,这套房省了我的好多麻烦,现在存钱不如投资房产,你有空来看看,妈妈的财产还不都是留给你的。
中秋节下午学校放假,易风骑车来到尤雅丽住的翠苑小区,这是一座复式楼,易风打开门,先在底下四处转了几圈,新装修的房子还散发出一股油漆味。卧室在楼上,楼梯呈螺旋形,易风抚摸着楼梯栏杆,栏杆是光滑的实木,她一步步朝楼上走去,楼上的房间布局紧凑,过道上铺着蓝色的化纤地毯,地毯上有一幅抽象的图形。易风想,看来尤雅丽的公司真的做大了。
楼上有四个房间,他的脚步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来到里面一个房间门口,伸手推开门,里面一声惊叫,顿时,易风被眼前一幅情景击倒。他看见尤雅丽和娓娓正光着身子在床上…… 易风懵了,喃喃说,娓娓也是女人嘛?为什么?
尤雅丽被易风吓傻了,她语无伦次地说,没上课,怎么你没去上课。易风说,恶心。太恶心了。砰地把门摔上,房门卷起一股风。易风跌跌撞撞地跑到楼下卫生间哇哇吐。直到易风摔上门,尤雅丽才从惊恐中反映过来,慌忙抓一件衣服挡住身体,定定地坐在那里,也不敢追着易风到下楼,倒是娓娓不慌不忙地穿上衣服,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冷静地立在楼下的卫生间门口,她问易风,要我帮忙吗?喔,吐掉就舒服了。易风说,走开,脏死了。她没走,还站在那里,她说,易风,这在国外不是什么新鲜的了,这不仅是人权也是一种需要,和正常的男女恋一样,我们都彼此需要。我们憎恨男人,可我们需要彼此的慰藉,这是我们慰藉的一种方式,请你理解我们。易风把还捏在手里的一串钥匙摔进马桶,使劲摁着马桶上按钮,水哗哗地淌出来,这是高档的马桶,水压很大,像一个漩涡旋动着,却卷不走那串钥匙,易风看见它还在水花里晃动。
在易风心里,这是不堪入目的一幕,这比易加尧往家里带女人还一千倍地让人不能接受。这一幕,如一道永远无法消除的刺青,深深刺在十五岁少年易风的胸前,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这朵恶之花,在他逐渐发育的胸前散发出腐朽气味,这气味让他想到了腐朽的尸体。
几乎一个星期,易风没有讲话,回家默默吃饭,默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易加尧站在外面想打开门,房间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易加尧以为易风遇见了爱情烦恼,就隔着门说,儿子,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了?里面没有声音。他又问,是不是你们班上那个白菲菲又缠上你了?易风一把推开门,把立在门口的易加尧吓了一跳,他说,脏死了,太恶心,都疯了,全都疯了,不可救药。啪地又把门关上。
那天,易风想到了死,真的想到了死。
他从来没有想到尤雅丽会做出这样龌龊的事,他发了一个短信:尤雅丽,不要让我再见到你。尤雅丽收到短信,泪眼婆娑,过了好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彻底完了。娓娓说,在国外比国内更宽容,以后他会接受的,我们没有什么错。
那天易风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两只眼睛,两只眼睛是布局在一张有些变形的脸上,这脸说不清是男还是女,眼睛一只是男人的,一只却是女人的。
老师打电话给易加尧说易风近来学习状态很差,上课时候常常走神。晚上,易加尧问易风,什么原因上课走神?易风打了个哈欠说,脏死了。易加尧一脸吃惊和茫然,他不明白易风在说什么。
一个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易风出现在阳台上,面容憔悴,颧骨更高,目光更冷了。
米粒儿惊喜地朝他招手,她用手语问,好久都没看到你在阳台上了?他回答她,学习很忙。米粒儿点点头,又做手势,三十天没见你,没事吧,你好像瘦了。易风心里飘过一缕暖风。米粒儿用手势问他时候,不是说一个月,而是三十天。易风说,差不多吧。她写道,我天天在等你,我喜欢看你画画,主题是忧郁,孤独,迷离,但总还是有一点点鲜艳的色彩飘零在一片灰色里,我想,那一定是你内心最耀眼的希望之光。有这道光亮,那片灰色就另一种韵味了,最后她写了一句,但愿那不是你生命的底色。
易风被米粒儿惊呆了,他没想到这个影子般的无声女孩,竟然会有这样的境界来解读他的画。易风心里一阵狂喜,因为除了他的绘画老师,米粒儿是第一个能诠释他画意的女孩,以往易加尧总是说他的画乱七八糟,现在阳台上的无声女孩米粒儿认可了他的画,易风高兴极了,很久没有快乐,很久没有笑了,他说,高山流水,他没有说完下一句,米粒儿眼睛又是两个月牙,她用手势说,接着说呀。易风说,还要说吗,阳台女孩。米粒儿指着自己,你是叫我阳台女孩?嗯,他点头。
他说,米粒儿我以后就叫你阳台女孩,你在意吗?
米粒儿写,为什么要在意?阳台女孩,很诗意,很浪漫。当然,你就是阳台男孩,我在右边阳台,你在左边阳台,刚好符合男左女右的摆布。
哈哈,易风的笑声飘出阳台,飘了好远好远。
米粒儿的笑如一朵雏菊无声地绽放在阳台上。
假如真有上帝,那么,我祈求上帝能听见我的心声,我米粒儿别无所求,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聋哑人那样,依依呀呀发出声音就满足了。我知道,这是一个梦,一个无边无际的梦,我一辈子都将在这个没有光亮的梦里行走了。
这是米粒儿趴在阳台上写给易风的纸条。易风展开手里的纸条,眼泪忽地往上奔涌,如一条江河,被易风狠狠地堵住。他为米粒儿这个凄美的心愿而哭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轰隆隆地携着泥沙一泻千里。易风偷偷地抹去残留在眼角的一滴泪。他说。米粒儿,不要难过,以后医学发达了,或许可以做一个人工声带,到时候要什么音色都可以,中音,高音全由你选。
米粒儿望着天空笑了,眼角挂着丝丝泪痕,她用手势告诉易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是死也值得。易风隔着阳台伸出手捂住米粒儿的嘴。他忘了这句话不是米粒儿用嘴说出来的,而是用心灵。他说,米粒儿,会的,会有这一天的。易风捂着米粒儿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编出的谎言是骗米粒儿还是骗自己。
易风把米粒儿写的纸条攥紧,揉成一团,又展开捋平,折成一只小纸鸽,踮起脚奋力朝远处抛去,小纸鸽像易风画布上的那只小鸟,振动翅膀晃晃悠悠地飞翔在灰色的天空。
他说,米粒儿,你看,你的小纸鸽飞起来了。哦,飞得好高。
米粒儿没有在学校里读书,她是一个人在家里自学。由于米粒儿没有声带,她只能呆在自己的世界里。米粒儿的声带被切除后,她妈妈怕她到学校里读书成天看着活泼泼的同学心里难受,就让她在家里自己学习,就这样 十六岁的米粒儿提前两年学完了高中全部课程,她跟妈妈表示,想参加一次高考,她知道自己没有声带,即便考上大学不会录取她,但是米粒儿很想考试,做梦都在参加高考。米粒儿的妈妈说,等你十八岁就可以去参加高考了。米粒儿手语,我已经学完高中课程,今年就想参加高考,我想借机会检验自己的和其他同学的差异。米粒儿开始为六月份的高考准备,尽管这是一朵不会结果的花,米粒儿还是想灿烂地绽放一次。
以前她除了读书就是写小说,现在她的快乐又多了一个元素,就是阳台那方寸之地给她带来的无穷快乐。她喜欢到阳台上看易风画画,她从画里看出这个孤独男孩的忧郁。虽然他们就一墙之隔,可她不知道易风为什么眼里总闪烁着一种忧郁神情。
她很想告诉易风要快乐起来,连她一个无声带的人都能努力让自己快乐,易风更应该焕发他的青春。
当季节从阳台上悠然而过时。易风和米粒儿在这小小阳台上已经相识一年了。除了特殊时候,一般他们每天都要在阳台上会一次面。她看易风画画,她把自己写的小说给易风看,易风会跟她讲学校里的事情,但是,易风从来不提他们家里的事,米粒儿也从不问他。这时,趴在阳台上的米粒儿睁着月牙儿般的眼睛,静静地倾听那些青春故事。她似乎从易风给她带来的故事里,看到自己奔跑的青春。
天冷的时候,米粒儿手里总是捧了两个热水袋,隔着阳台递过一个暖暖的热水袋给易风。那天,米粒儿趴在阳台上,手杵着下颌,听易风讲他们班上的故事,淡淡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易风说,米粒儿,你别动,我给你画一幅画。
一片纯色的背景里,一个柔和的脸蛋上,一双异常美丽的眼睛,望着远方。于是,画中的米粒儿就立在一片静寂里,那纤尘不染眼神,好清亮,好干净。如深山幽谷里的一汪没有杂质的清泉。米粒儿一只手蒙着嘴笑,她比手势,我可没有你画的漂亮。
易风说,你的眼神特别干净,真的,我不骗你。这下米粒儿有点茫然。易风隔着阳台伸手拉起她的几缕头发,淡淡的头发轻轻从易风手里滑落,随风飘动。易风望着那几缕飘飞的头发,他说,你是一潭纤尘未染的水。
米粒儿有一只银灰色的猫,那是米粒儿妈妈送给她的。
那年米粒儿的声带切除后,不能到学校上课了,每天上学放学时间,就伏在阳台上看路上孩子,嘻嘻闹闹地朝学校或家里走去。有时候看着就趴着阳台上睡着了。
米粒儿爸爸在她六岁时到国外留学,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丢下了米粒儿和米粒儿妈妈,跟了一个混血女人。一天,一个姓王的律师找到米粒儿妈妈,说是米粒儿爸爸委托他办理离婚手续。米粒儿妈妈说,不行,他人不亲自来,我不签字,还玩起跨国离婚来了。连离婚都懒得来,难道我们母女就这么令他厌倦。律师说,这跨国离婚也不是一桩两桩,他铁了心要离,你又何必陷在这摊烂泥里消耗自己呢?米粒儿妈妈想想也是,他的心既然走了,你就算死命地把人拉回来又有什么意义?陷在这摊烂泥里不仅消耗了自己的精力,也毁掉双方曾经的回忆,就在早已起草好的离婚协议上签上自己名字。签上名字那一刻,一颗晶亮晶亮的泪珠从米粒儿妈妈眼里滚落出,叭地落到离婚协议书上,上面立时绽放出一朵软软的水花。
米粒儿爸爸委托律师来离婚,这让米粒儿妈妈伤透了心,她想起米粒儿爸爸出国时的情景,她和米粒儿把米粒儿爸爸送到机场,那时,米粒儿爸爸说,带好米粒儿,等我稳定了就来接你们出去。米粒儿妈妈就等着米粒儿爸爸的这个诺言,等呀,等呀,刚开始还经常给米粒儿妈妈和米粒儿电话,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他跟米粒儿妈妈说,他在做一个研究课题很忙,忙得有时连饭都忘了吃。米粒儿妈妈心疼地告诉他,要注意身体,在外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忙就不要给家里打电话,不要分心,她会带好米粒儿,她会和米粒儿一起等他回来接他们。最后等来的不是米粒儿爸爸,而是米粒儿爸爸的一纸离婚协议书。米粒儿妈妈手里攥着米粒儿爸爸给米粒儿的五十万抚养费的支票,她很想把这张支票撕个粉碎。米粒儿妈妈擦干泪水,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msn ,在上面写道:你以为五十万就可以救赎你的灵魂?你错了。
离婚这件事,米粒儿妈妈没有告诉米粒儿,她想等米粒儿考完大学那天,她才告诉她这些真相。她一直骗米粒儿说,米粒儿爸爸在搞一项研究,以后好几年都没有时间回来,如果这项研究成功对人类生存环境会有很大的贡献。米粒儿相信了。
在米粒儿九岁生日刚过,突然发现声音有点嘶哑,开始米粒儿妈妈还以为是个感冒什么的,也没当回事,买了些感冒药给米粒儿吃,两个月了这病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米粒儿妈妈带她到医院检查,米粒儿声带长了一个恶性肿瘤,医生说再晚来几天,切除的就不是声带了。
做了声带切除手术后,米粒儿妈妈请了半年假陪她,有一天,米粒儿妈妈说,米粒儿,妈妈不能老陪着你,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还要挣钱。米粒儿懂事地点头,她写道,妈妈,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那天,米粒儿的眼神有些怪,米粒儿妈妈问,米粒儿,你有话要说吗。你有什么话就告诉妈妈,我不仅是米粒儿妈妈,还是米粒儿最好的朋友哟。米粒儿跑进她的房间,拿出一张纸写道:我做手术,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
哦,是这事呀,米粒儿妈妈故意轻描淡写地说,爸爸很忙,我们不能分了他的心,他在做一项很大的事,如果爸爸知道米粒儿做手术的事,他的研究肯定要受影响,所以,我就没有告诉爸爸。这回米粒儿半信半疑。直到搬了新家,米粒儿才知道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了。那时,米粒儿把爸爸的照片和他们的照片收在一起,准备带到新家去。米粒儿妈妈看见米粒儿爸爸的照片,再也忍不住,一把抓出来,撕碎。米粒儿眼神在问,妈妈,你怎么啦,你怎么会把爸爸的照片撕掉,就把还没有撕完的照片紧紧抱在怀里。米粒儿妈妈说,这个人早已把我们母女忘了。米粒儿在心里喊了一声,爸爸。无声地哭了。米粒儿妈妈严厉地说,不能把他的东西带到新房子,为什么搬家?我就为了忘记这个男人,我就是要毁掉心里的记忆。她说,米粒儿,我们都必须忘记他,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很残酷,人生有时候就是非常残酷,有时还得接受生命中猝不及防的很多很多事情,她抚摸着米粒儿的头,泪水如汛期里的一条河。
妈妈买了一只小猫,她说,米粒儿,我不在家的时候,让它和你做个伴。米粒儿给银灰色小猫取了一个名字:小米粒儿。从此,小米粒儿成了米粒儿的影子,她来到阳台,它也跟在阳台。后来,米粒儿家搬到新修的小区和易风做了邻居。从在阳台上看见米粒儿,那只灰色猫就和米粒儿形影不离。有一次,米粒儿用手势告诉易风,她最害怕小米粒儿有一天会死掉,她似乎在等待那一天,但她真的很怕那一天的到来,那样她不知会有多伤心。易风安慰她,米粒儿不要伤感,小米粒儿还要活很长很长,直到成为一个老米粒儿,老得胡须都拖在地上。米粒儿捂着嘴笑了。她写道,小米粒儿的胡须永远不会拖到地上,因为,它是一只母猫。
米粒儿妈妈要去国外进修三个月。她认为三个月时间太长,她走了米粒儿谁来管?
她对领导说,请你们重新安排一个人去。我走了,米粒儿没人管。领导说,你家里的特殊情况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对你将来升职晋级都有好处。再说米粒儿也十六岁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好好考虑一下,你不能只为米粒儿活着呀。
最后米粒儿妈妈还是决定去了。
本来米粒儿妈妈本想把米粒儿托付给现在的男朋友,但是,她有些不放心,米粒儿虽然没有声带,但是发育是很健康的,不到十六岁已经是一个婷婷玉立,有模有样的小女人。她立即打消自己的念头,想啊,后来她眼睛一亮,想起把米粒儿托付给林老师。林老师是米粒儿妈妈以前读研究生时期的老师,还有林老师有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家里有善良慈祥的师母,米粒儿妈妈松了一口气,这样正好,在那里,林老师还可以帮米粒儿复习功课,米粒儿一心想参加高考,这三个月刚好可以好好准备,她五月底回来刚好赶上米粒儿高考。
林老师一家很高兴,林师母更是心生欢喜。他们的儿子远在大洋彼岸留学,家里就剩下林老师和林师母形影相伴,总觉得单调,虽然米粒儿不会讲话,却冰雪聪明,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总是泛着笑意。
那天米粒儿站在候机厅门口朝妈妈挥手,她做了一个手势,我会好好的,等你学习完了回来陪我考试。米粒儿妈妈拼命点头。走进候机厅,米粒儿妈妈回头看见米粒儿扬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米粒儿妈妈又往回跑,跑到安检关口,她大声说,米粒儿,好好复习,妈妈学完就回来陪你考试。米粒儿妈妈用纸巾擦了好几次眼泪,最后眼泪婆娑地走了。
妈妈走后,米粒儿带着小米粒儿住到了林老师家里,林师母每天变换着花样做菜给米粒儿吃。一个月后米粒儿皮肤更白更亮了。林师母摸着她的脸蛋说,米粒儿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好吗,不要拘束。米粒儿点头。
林师母专门给米粒儿制定了一份食谱,她说,高考孩子就是要好好增强营养。以前在家里,妈妈上班了,米粒儿就看书学习。到了林老师家,林师母说,不能整天看书,这哪行。就每天带着米粒儿到菜市买最新鲜的菜,她告诉米粒儿一定要适当地进行户外走动,不能整天闷在家里读书。米粒儿手势,她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饭菜,妈妈太忙了,好多时候她们都是吃方便面呀,快餐什么的。林师母心里有些酸楚,她说,米粒儿以后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
那天,林师母带着米粒儿到菜市,看到外地人在卖干花,年轻人,老年人,好多围在那里买。卖花人说这是专门用于洗浴的干花,用家传秘方制出来的,不仅能洗去全身疲惫,还有安神,美肤,美容的功效。林师母好奇,伸手拈起一袋凑近,顿时,一股幽香从精致的小布袋里钻出扑面而来。卖花人说,有玫瑰,缅桂,十里香,还有蝴蝶蓝。米粒儿想象不出,这卖花人怎么会加工出如此美丽而馨香的干花。林师母买了好多包,她让米粒儿选她喜欢的干花,米粒儿选了一袋缅桂。林师母说,嗯,再选一包玫瑰,缅桂太素,你这个年龄的孩子就是要艳才好哩,玫瑰香味浓,气味霸道,红红的颜色飘在浴盆里最漂亮了。
晚上,林师母就让米粒儿用干花洗澡,她说,看看卖花人说的是不是真的。米粒儿拿了一包玫瑰进卫生间,拧开浴盆水龙头,把玫瑰干花倒进浴盆,空气里浮满玫瑰香味,好香的玫瑰啊,一瓣一瓣的玫瑰浮在热气腾腾的水面上,酒红色干玫瑰在水中一瓣瓣地浮起来,变成丝绒那种深红,米粒儿脱了衣服浸泡到水里,用手抓起一把花瓣,举在手里,又撒落到水中,她洗了很久都不想出来,以前还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玫瑰,玫瑰里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味,是什么呢,米粒儿也说不清,她的肌肤似乎也飘漾着玫瑰味儿。
不知不觉米粒儿泡了很长时间,米粒儿打开吹风呼呼地把头发吹个半干,轻手轻脚地出卫生间,这时,林老师和林师母坐在客厅看电视,米粒儿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掠过缕缕幽香,林师母说,嗯,好香。林老师抬头也说,唔,这味儿好闻。米粒儿笑笑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晚,米粒儿果真睡得很香,她梦见妈妈,梦中的米粒儿是能讲话的,还梦见爸爸,爸爸让她等着,他会来接他们的。米粒儿在机场等了很久,爸爸也没有回来,不知什么时候,坐上一只小船,她要到大洋彼岸去找爸爸。茫茫漂泊在大海上的小船颠簸得很厉害,米粒儿的心都快被颠出来,她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想动好像被什么压着,她使劲挣扎,小船不见了,到处一片黑暗,她听见有人呼呼喘气的声音,耳边有一股热浪,这下米粒儿彻底清醒了,她身体真的被一个人压着,米粒儿想叫,发不出声音,米粒儿想哭,也发不出声音,她拼命推他,那人说,米粒儿,米粒儿,这味儿真好闻。这声音是林老师,米粒儿听出来,她害怕极了,但是却发不出丝毫声音。米粒儿在使劲地喊,易风救我,林师母救我呀。可这喊声却像一个影子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林老师从米粒儿的床上下去,米粒儿也不敢开灯,隐隐的微光里,她看见林老师的背影轻轻走出她的房间,米粒儿泪水汹涌而来。就在林老师开门瞬间,小米粒儿纵身蹿进米粒儿房间,米粒儿一把抱住它,无声地哭泣。林师母打开门看看,到处关得好好的,又看看桌上的钟,午夜两点,时间还早哩,打了个哈欠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米粒儿抱着小米粒儿在床上蹲了一夜,早上趁林师母出门锻炼身体时,米粒儿抱着小米粒儿逃离了林老师家。
米粒儿直奔阳台,这时候已经7点半,米粒儿知道易风已经上课去了,她就坐在阳台上等着他放学。现在只有易风能帮她了,米粒儿不知道怎么跟易风说。
这一切让米粒儿难以相信,似梦非梦,她一直在问自己,会不会是梦。林老师那么慈祥和善,每天吃饭都要给她夹菜,每天帮她复习功课,还带着她到招生办,办这办那。怎么会这样呢?米粒儿还在怀疑自己,她不相信自己,林老师哪是这样的人?
仿佛等了一年,易风终于放学了。
她给易风发了一条信息:易风,我有非常急的事,我在阳台等着你。快来,快来。易风在放学路上接到米粒儿发来的信息,他想米粒儿会不会和他闹着玩,她不是到她妈妈的老师家住吗,怎么会发这样的信息。易风听住车子,双腿着地,发了一条信息给米粒儿:米粒儿,你不会开涮我吧?易风想米粒儿能有什么急事。
后来,米粒儿决定不把这事告诉易风了。她觉得这是一件丑事,丑得难以启齿的事,她还是决定瞒着易风,就在自己家里等着妈妈回来。
易风在阳台上看见米粒儿高兴极了,他摸了摸她的头说,阳台女孩,这久不见你我好孤独,米粒儿手势,我也是,我不去了,我就在自己家里,很好。易风看见米粒儿的泪成串落出来,他掏出一张纸巾替她擦去泪水,他说,傻米粒儿,我们不是又见面啦?笑一个,笑一个,米粒儿放开哭了,这哭却没有声音,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丝丝的声响,如风箱来回拉动的声音。
等米粒儿终于停住哭,易风说,米粒儿,不要难过,有什么事你就告诉我,易风很想跟米粒儿说看不见她在阳台很孤单,没想到米粒儿又回来了,他很高兴。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来,因为他发现米粒儿似乎不仅是孤单,眼里满含悲痛。他折了一只纸鸽,放在米粒儿手心。
易风说,米粒儿快回屋里睡吧,起风了。
米粒儿没有表情,眼神空洞迷茫,几缕头发老是飘忽在她嘴角,米粒儿啜着嘴把嘴角的头发吹开,把小米粒儿抱到膝上,弯下头靠在它身上,小米粒儿不动,两只眼睛哀哀地看着易风。
米粒儿抱着小米粒儿坐在阳台上整整一夜。夜是沁凉的,静寂的,有车从街上开过,车轮擦着柏油路面发出沙沙声音,偶尔传来行人的声音,远处有醉酒人吵架声音,这些声音忽地掠过米粒儿家的阳台,又是一片死寂。米粒儿觉得她就坐在这心凉的夜里,可这夜色并不属于她啊。那杏黄的通夜不熄的路灯离她是那么远,它们在远远的地方照过来,照在米粒儿家的阳台,可米粒儿却感觉这种柔软的杏黄是那么远,远得让她够不着。
她想起了远在大洋彼岸的爸爸。米粒儿从包里拿出他的照片,这是一个多么帅气的男人,米粒儿的眼睛很像他,弯弯的,像两个月牙。搬家时候米粒儿爸爸的照片全被妈妈撕碎,米粒儿悄悄地藏了一张在衣服里面,也就是那天,米粒儿妈妈自己戳穿一直瞒着米粒儿的谎言,米粒儿知道爸爸不会回国来接她和妈妈,他抛弃了米粒儿和妈妈。看着妈妈悲伤的样子,米粒儿难过极了,她想恨爸爸,可是如论如何米粒儿就是恨不起来,妈妈不在家时候,米粒儿就偷偷拿出爸爸照片看,在心里和他对话。米粒儿坚信爸爸能听到她的话,有一天,他会回到她们身边,米粒儿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其实,米粒儿喜欢在阳台上并不全是妈妈认为的那样,她是害怕孤独寂寞,更多时候,她是在等着爸爸,米粒儿不知道这一天要何时才能到来,但是,她相信这个时刻一定会来到,一定会的。米粒儿之所以坚持要考名牌大学,她就是想让爸爸看看,她虽然发不出声音,但她依然遗传他优秀的基因,她甚至还萌发过当作家的梦,没有声音大学的门是跨不进去了,但是没有声音也可以写出优秀作品。她要用这些事实告诉爸爸,她,米粒儿和他一样优秀。
因而在心里,米粒儿一直爱着米粒儿爸爸,这种爱是江河里的流水,没有任何利刀能斩断。不知为什么,这晚米粒儿对爸爸思念比想妈妈还来得汹涌猛烈。
米粒儿坐在阳台上,反复想象一个场景,假如真的死了,米粒儿爸爸和米粒儿妈妈会有多么伤心,她不敢往下想。她抬起头,远处杏黄的路灯依然亮并忧郁着,这光亮不仅映照着米粒儿,也照着她迷乱的思绪和无以伦比的孤独。灯光依然很远,远得如诗如梦。米粒儿的心乱透了。不,不能死,死了就永远隐没于黑暗,那里没有阳光,没有风声,没有水,甚至没有这远远的杏黄色路灯,喔,好可怕。
可米粒儿觉得自己无法面对今后的自己。十六岁的米粒儿心里从来没有过恨,她的世界如一池清澈见底的水,纯净美好。但是,这个妈妈和她都很尊重的老师,让她看到了一种丑,和一种切肤之痛的恨,这恨咬噬着她纯净美好的内心,像千万只蚂蚁要一点点地把她吞噬干净。米粒儿不敢回想昨夜的记忆,此时,她恨不得患上失忆症,彻底忘掉昨夜的事。米粒儿本想把这事告诉易风,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她害怕易风知道这事,会从心里瞧不起她的,他是她唯一信赖的朋友了,她不能失去这个朋友。
高考只有两个月了,她必须得等来考试,她要圆了这个梦。
米粒儿是在殡仪馆里看见林老师的,他面容还是那么慈祥和蔼。
林师母喃喃说,还好好的,为什么就自杀呢?有什么事想不通的?林师母抖抖索索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林老师那一手漂亮的行草字体:我走了,唯有这样的方式,我才能对自己的灵魂做个交代。林师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着,米粒儿扶着她,米粒儿的脚在抖,心也在发抖,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住,她仰头深深地吸了口气。十六岁的米粒儿,又一次面对一种残酷。
她抬头,烟囱里飘出缕缕青烟,在他们上空盘旋了几圈,飘逸而去。米粒儿心里的恨也随着缕缕青烟飘远。她在心底说,林老师,但愿你能找到去天堂的路口。
易风正在阳台上画画,米粒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家阳台上,静得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她身边跟着小米粒儿。
我怀孕了。米粒儿的手势在说。
易风依然低头画画。我怀孕了。易风扭头看着她笑笑,他显然没有看懂她的手势。米粒儿转身进屋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我怀孕了,帮帮我,带我去找一个私人医院堕胎。易风眼睛瞪得滚圆,半信半疑,眼神里是恐惧惶惑,他问,谁的?米粒儿低头,易风回头,脸被愤怒燃烧得变形,几乎歇斯底里又压低嗓音,究竟是谁的,你说呀。米粒儿摇头,眼泪飞溅出来。易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击晕了,他真的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怎么会这样呢?这个世界怎么啦?为什么原本好好的人都会变坏,尤雅丽变坏了,易加尧变坏了,就连米粒儿这样干净的女孩都变坏了。易风失望地说,连你也堕落了,整个世界都堕落了。易风不信米粒儿会变坏,但是,眼前的事实又是那样凿凿存在,让人难以接受。
他眼睛里喷着火,我再问你一遍,你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你告诉我。易风的样子凶神恶煞,米粒儿从来没有看见过易风这个样子,心里很害怕,她紧紧地抱着小米粒儿,把头贴在它光滑的背脊上。
易风眼里是质问,逼问,米粒儿怎样回答他呢?
米粒儿浑身发抖,眼睛望着别处,她不敢看易风,他那暴跳如雷的样子令她害怕。好长时间的沉默,米粒儿鼓足勇气,看着易风,她眼里是泪光,杏黄的路灯下,那泪光在跳动。
她向他求助,易风,我不能告诉你是谁干的。可是请你相信我米粒儿是干净的,我的心灵依然很干净。易风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此刻的他被愤怒燃烧成一片火海,他可怜米粒儿,但是他不能容忍她犯下的事。她玷污了他的心灵,他原以为米粒儿是这个世界最纯净的一个女孩,他总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美好的东西,那是易风心里头的一束希望之光。在易风最孤独,心灵最黯然的时候,米粒儿如一个圣洁天使飘然而至,带着一束光亮来到易风家隔壁的阳台,于是,在大雪飘飞的冬天里,易风看见夏日的阳光,那缕阳光暖暖地洒在易风家的阳台,暖暖地飘进易风的眼里,多恬静的女孩,那是令易风刻骨铭心的一次相遇。从此,易风心里多了一缕温暖,那是来至纤尘未然的女孩——米粒儿。
他问,你说到底是谁,你说出来我就陪你去医院打胎。米粒儿还是低着头。
易风跑进屋里拿出一个玻璃瓶,里面装了好多五颜六色的幸运星。他说,这是我折给你的,已经九百多颗了,我每天都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一天医学能让你开口说话,让你回复到从前的你。可这些幸运星只属于那个干净的米粒儿。他打开瓶盖,扬手翻过瓶底,里面的幸运星散落出来,随风飘在灰色的天空。易风说,天还是灰色的,它总是灰色的。米粒儿无声地哭泣,跑进屋里。喵呜,小米粒儿仰着脖子长叫一声,嗖地窜进屋里。
第二天,易风没有出现在阳台,第三天,第四天,直到第五天他出现了。
米粒儿很憔悴,如一蓬秋草,她在等他。终于等到了易风,她嘴角露出一丝笑,这是只有她自己才能看见的笑,易风不理她,坐在画架前,画布上是一层厚厚的灰色,这灰色遮天蔽日,这灰色汹涌澎湃。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头也不抬。灰色的城市里,有一双迷乱的眼睛。
喵呜,那是小米粒儿发出的声音。易风还是不抬头。他知道米粒儿就在隔壁阳台上。
米粒儿站在阳台那端,她先是趴在围栏上写纸条,后来又把纸条揉成一团。喵呜,小米粒儿又发出一声嘶叫。米粒儿摸了摸它的头它乖乖地蹲下。易风背影朝米粒儿,米粒儿站在阳台这边,她希望易风能转过身来,但易风一直背对着她,她朝易风做一个手势:易风,我是干净的。
卫生间里热气腾腾,米粒儿在浴盆里,泡沫浮满全身,她洗了很久,仔细地洗,小米粒儿不声不响地蹲在旁边看着她。
这时,米粒儿没有泪水了,心反而很平静,她又在心里说了一遍,我是干净的。
米粒儿擦干身上的水珠,又用毛巾擦掉镜子上的水汽,静静地站在镜子面前,里面的她依然是一朵素雅的,泛着幽香的花,她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米粒儿,你的世界是无声的,因而,你也不能有恨。她慢慢穿上了平日最喜欢的杏色连衣裙,喔,外面的天还袭来阵阵凉意,可她丝毫没有感觉,她一直微笑着。米粒儿像一片叶儿飘到阳台上,午夜的阳台是沁凉的,她的身体为什么这样热呢?好像有火焰在体内燃烧。透过阳台的玻璃米粒儿看到易风的窗户是黑的,很晚了,他明天还要上课哩。
米粒儿想起了爸爸,想起了妈妈,但是米粒儿顾不了许多,或许对妈妈来说反而好些,以后,她可以省去好多牵绊,她可以全心地投入工作和生活,可怜的妈妈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了。
杏黄的路灯把米粒儿的影子拉长,长得寂寞,长得孤单。米粒儿觉得自己就是杏黄路灯下的影子,街两旁的梧桐在抽动着新芽,她听见了新芽抽动的声音。米粒儿轻轻地站到了阳台的边上,她还听见了体内翅膀扇动的声音,清晰无比。
她的手臂慢慢展开,像飞翔的翅膀,她能飞出这雾霭重重的城市吗?她真正觉得自己像易风画布上的那只橘色小鸟,正扇动着翅膀要奋力冲出这个城市,要奋力飞越那厚厚的灰色,那边的色彩会绚烂缤纷吗?她踮起脚尖,杏色的光亮下,米粒儿如一个芭蕾舞演员,她听见舞台大幕哗哗拉开的声音,天鹅之死的音乐如水汩汩淌过阳台。
她看见易风放飞的那只纸鸽,歪歪斜斜地朝灰色深处飞去,那上面有她未能如愿的一个梦,再过一个多月,她就可以参加高考了,一个多月时间转瞬即逝,可对于米粒儿来说,却是天长地远,遥远得如同冰川纪。
去天堂的路很远吗?米粒儿听到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于是,她看见一只天鹅扇动着美丽的翅膀。
第二天清晨,楼下沸沸扬扬一片。易风被吵醒,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易风挎着书包下楼时,楼道里晨练的两个老人在说,可惜啊,才那么大年龄。易风听得带明不白,他疾步走下楼梯,楼下围着好多人。他们说昨天夜里八楼的一个女孩跳楼自杀了,有人说,她还抱着一只猫。也有人说,女孩先跳下来,紧接着猫也跟着跳下来。
易风朝上看,那正是易风和米粒儿家阳台的位置。
人呢?易风问。
已经死啦,能活吗?八楼呀。
易风一下站不稳,他觉得天旋地转。
米粒儿,米粒儿。他喃喃地说,是米粒儿吗?
他看见灰色天空里,一只翅膀透明的橘色的小鸟掠过上空。
米粒儿死了,像一个影子被太阳融化。
或许她真的像易风画布上那只鸟,飞越大洋去找他久未见面的爸爸。
易风的心碎了,阳台前的灰色天空像一片永远化不开稠雾,没有尽头,没有终结。易风后悔自己为什么不陪同她去医院。如果他陪着她去医院,米粒儿就不会死了。
现在,阳台上只有易风一个人了,他笑了,米粒儿死了,这样米粒儿就干净了,那件丑事也随着米粒儿死了。
那天,在房间里画画的易风听见易加尧对带回家的女人说,我们家隔壁的女孩从阳台上跳下去自杀了,真晦气。
易风翻开日历台上的记事薄,这是易加尧往家里带回的第十九个女人。
女人走后,易风冲进易加尧的房间,他对易加尧说,你再往家里带女人,我就割下自己的耳朵。你们不让我耳根清净,我得让自己耳根清净。
几天后,易加尧又带来一个女人,那天,刚好是易风十七岁的生日。
果真,易风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当他把那只耳朵塞进女人嘴里,吓呆的易加尧惊叫起来,易风,你疯了吗?易风回头瞥了易加尧一眼,昂着头像一个凯旋的英雄走出易加尧的房间。
易风紧紧捂着那只耳朵,站在玻璃窗前,厚厚积雪上开满丛丛向日葵,他真的看到了向日葵。他来到阳台上,外面漫天大雪飞舞,他低头望下去,这是八层的高楼,米粒儿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米粒儿走了,他的冬天满是忧伤和孤独。
下面,成片的向日葵盛开在冬日的皑皑雪地里,这不是梵高的向日葵,梵高的向日葵只开放在夏天,冬天的向日葵属于他,属于易风。
那是一团熊熊火焰,不,那是易风心里燃烧的向日葵。
这冬天怎么只有他一个人?他们呢?(终)
如果眼睛累了,就来听主播为你念书。《朱提书苑》,可以看、可以听······
杨莉简介
杨 莉生于云南昭通,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供职云南烟草昭通公司,云南省文联委员。在《诗刊》、《星星诗刊》、《诗人》、《中国作家》、《山花》、《四川文学》、《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发表过作品。出版了中篇小说集《一个人的冬天》、散文集《千年一梦》、长篇纪实报告文学《断裂带上的断裂》,影视作品曾在中央电视10台、云南电视台播出。
《朱提书苑》栏目是昭通人民广播电台联合昭通市文联,通过利用广播和昭通本土文学资源的优势,着力打造的一档日播有声本土文学品牌栏目。
为了打造好这个栏目,我台除了选派具有较强播音实力的播音小组进行制作播出外,还专门邀请了全国知名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昭通市文联主席夏天敏等一批昭通本土作家担纲编审。通过广播这一独有的传播形式,使昭通文学作品通过电波走出纸媒,传遍乌蒙大地,让更多听众了解昭通文学和昭通作家群。
编辑:陈言、思明 编审:佳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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