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部斩获国际大奖的高分小众电影。观众在角色的苦难经历中看见人生的坚强与希望，在影片的诗情画意中得到情感的抚慰与升华。如此佳作，不为人知，实在可惜。@满川与jun

《恋恋三季》出品于1999年，是一部由美国、越南合拍的反映越南社会现状的文艺类剧情电影，由美籍越南裔导演裴东尼执导。电影获得了1999年柏林电影节最佳影片提名，1999年圣丹斯电影节评审团大奖、最佳摄影奖和2000年美国独立精神奖、最佳摄影奖。然而上映20年来，本片却一直不为国内观众所熟知，豆瓣上仅有的九千余位观众为它打出了8.3的高分。

我猜想，喜欢这部电影的人，一定都和我一样，最初是被电影美轮美奂的海报吸引：一位妙龄女子身着越南女性的传统服饰奥黛，站在落英缤纷的街道上，张开双臂，脸含笑意，抬头看漫天盛放的火红花朵，白色长裙随着她的喜悦轻柔地旋转，满目美好。这是影片的最后一幕，也是电影的高潮，艺术效果格外令人动容，于是长久地定格在观众的记忆里。

今天我将从叙事主线、主题寓意2个方面对影片进行解读，引领大家走入那一方诗意又温情的世界，感受普通民众特别是底层人物的人性之美，一窥导演在影片中象征手法的精彩运用，品味豆瓣最高分越南电影的艺术魅力。

上、叙事主线：以白莲花串联起三段关于“爱、寻找、希望”的故事，以平行交织的手法讲述四对人物的相互救赎。

故事发生在越南南部的西贡（胡志明市），导演用优美的胶片影像和和独具民族特色的橙红色调表现了普通人的情感纠葛，用纯洁的白莲花将三个毫无关联的故事里的四对人物巧妙串联起来。

01、采莲女欣与诗人杜先生：尘封的诗情在独立歌谣中焕发新生

无依无靠的乡下少女欣来到城市，成为杜先生家的一名采莲女。每天清晨，采莲女们都划着小船到湖中采莲，洁白的莲花与无穷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向天边，为观众展示了一幅纯美的画卷。采莲女们日复一日唱着虽动听但哀怨的歌谣，欣却独自唱起了从前母亲教她的歌，清新的歌声引起了杜先生的注意。

杜先生是一位诗人，曾经英俊潇洒的他在23岁患麻风病后形容丑陋，遭到世人鄙夷，他还失去了手指，再也无法写诗，于是他将自己连同才情一起幽闭在湖中的寺庙里。欣所唱的民谣，正是他意气风发时在水上市场听过的。

欣的到来，唤醒了杜先生对生活的热情，杜先生的才情被重新激发。善良的欣同情并且理解杜先生，甘愿做他的手，以知音的身份，为他记录生命最后的绝唱，与杜先生产生了忘年的友情。

这段故事极富东方古典的诗情画意，一切景语皆情语，观众们随着“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画面，在采莲女们悠长的歌声中“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02、车夫海与风尘女子莲：沉落的灵魂在真情守护下得到救赎

人力车夫海虽然从事最底层的劳动，生活清贫，却和他的同事不同，他不抽烟不喝酒，休息时就翻看一本发黄的诗集，他眼神坚定、性情温和、气质干净，心中有远方。

海爱慕着风尘女子莲，渴望与其共度一生。莲向往的是灯红酒绿的生活，一心要摆脱母亲贫穷至死的命运，企图通过出卖肉体，换取进入金钱社会的通行证。然而她的幻想破灭了，海看到了她被客人推下车子跪倒在地的狼狈情景。

尽管如此，莲在海心中依旧纯洁无比，他用三轮车比赛获胜的奖金换取莲的一晚，只为了实现莲的心愿：避开燥热难耐的酷暑，在开着冷气的酒店里舒适安心地睡一晚。他的真心，他的执着，他的温柔，击破了莲伪装的坚硬外壳，莲干涸已久的心被滋润了，沉落的灵魂觉醒了，在海要离开的时候，莲拉住了他的手。

莲回忆往事时说道：“我记得当年穿长服上学，学校附近有一排排的凤凰树。热天里红花盛开，女生会把花戴在头上。等花落要很久，幸运的话会有男生送花给我们，我们会把花夹在书里”。

莲说过的每一句话，海都铭记于心，于是，有了影片最动人的画面。海载着洗去铅华、素衣白裙的莲，来到学校附近的凤凰花道。解开蒙住双眼的红布，莲惊诧中掩饰不住喜悦，径直走入花树中，彷佛回到了纯真的学生时代。海拾起一片落红，夹进自己的诗集里，递给莲：“你不用再强颜欢笑了，从此可以堂堂正地活”。

我以为，这段故事最耐人寻味，最富有生命力，是整部电影的灵魂。每个人都能够体会，也最容易被打动的，便是爱情，何况是如此纯粹，如此浪漫，贫贱中坚定不移、相濡以沫的爱情。

03、大兵詹姆斯与女儿：时代的伤痛在宽恕和解中缓缓愈合；小货郎伍迪与拾荒小女孩：麻木的心灵在相互取暖中找到归宿

第三条主线穿插叙述了退役的美国大兵詹姆斯和孤独的小货郎伍迪各自寻找、各有收获的故事。

参加过越战的美国退役老兵詹姆斯在20多年后回到越南寻找失散的女儿。每天他都坐在旅馆门口看着对面餐馆进出的人，询问人们是否见过照片里的年轻女子。他寻而不得，他内疚，他悔恨，每日用酒精和香烟麻痹自己。就在他失望至极，要离开越南的最后一晚，在狂欢的聚会上，他见到了照片上的女儿。失意的詹姆斯的身边有陪酒女郎为他喂食、拭嘴，而在桌子的那头，他心中挂念的女儿正在为一个猥琐的男人喂食、拭嘴。

扮演退伍老兵的哈威·凯特尔不愧是骨灰级演技派，詹姆斯在认出女儿的那一瞬间，交织着震惊、喜悦、愧疚、痛心的复杂情感被他演绎的入木三分，他的眼框变得鲜红，表情开始扭曲，观众在他无声的哭泣中默默地留下了自己的眼泪。

詹姆斯与女儿约在当年与她母亲定情的餐馆见面，一个曾经伤害过越南的美国人，自己也饱受内心的折磨，他为一个越南女儿送上了一束洁白的莲花，诉说着自己的忏悔，得到了女儿的谅解。

小男孩伍迪是个孤儿，他的出场总在大雨滂沱的夜里，身披单薄的塑料雨衣，靠一个小箱子贩卖越战时期的遗物为生。他总是面无表情木讷着脸，一副无依无靠的倔强神态，生活的苦已经使他麻木。然而毕竟只是孩子，五星级酒店的金碧辉煌，酒吧的夜夜笙歌，也令他讶异、张皇，遇到詹姆斯那晚他喝醉了，箱子被人偷走，找不回箱子，他就失去了一切。

在找寻箱子的过程中，他被一个拾荒的小乞丐撞倒，这是一个和她一样不被成人世界善待的可怜孩子。他帮助小女孩捡起易拉罐，小女孩便开始跟着他：和他一起在商店里看彩电播放的动画片，看他在水沟里玩小纸船。已经对生活、对人与人之间情感麻木的伍迪拒绝她的接近，小女孩契而不舍，用甜美的笑容和无私的分享回报伍迪。

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把自己的饼分一半给饥寒交迫的伍迪，两人依偎在一起睡着了。一只足球滚到伍迪脚下，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们在雨中尽兴的踢着足球，让人看到了孩子们身上乐观与顽强的生命力……伍迪找到了自己的箱子，更找到了情感的依偎，他和小女孩手拉手微笑着走出雨帘，从此，他将用自己幼嫩的肩膀为另一个更幼小的身躯撑起一片晴天。

越南地处北回归线以南，高温多雨，属热带季风气候，一年只分为两季：旱季和雨季。所以在电影里，我们会看到燥热难耐，也会看到大雨滂沱。

导演以季节更替为背景展现了普通民众的生活图景，既有旖旎风光、天籁民谣、又有现代文明对传统文化的冲击，以及底层社会在西方经济入侵时的迷失困顿，更有战后遗留在美越两国人民身心的创伤。

导演充满感情地为他深爱的祖国增加了一个关于希望的季节，故事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最后走向了温暖和希望——于是片名《three seasons》。

下、主题寓意：一个重获新生的国家对传统的迷茫与对未来的展望

很多人对越南的历史不是太熟悉。

这个国家曾长期被封建时代的中国统治过，而后又被法国殖民近百年，二战时期受到日本的控制，又在南北对峙过程中与美国持续争战近20年之久，统一后的越南与包括中国在内的周边国家交恶长达十年。

直到1990年代，中越关系好转，美国也解除了部分对越南的经济封锁，越南逐步开启对欧美国家的经贸关系，随之而来的是经济快速但极不平衡的发展。电影就是拍摄于这一时期，作为一部两国合拍的获奖影片，如果仅从剧情去赏析，我认为未免太单薄了，影片其实寄托了导演对家国、人民何去何从的思考与希冀，全片充满了象征的隐喻。值得探讨的有：

01、白莲花的象征意义

由于历史、地理的原因，越南是所有东南亚国家中，受中国文化影响最深的国家，中国人都喜欢“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荷花，越南人民尤其喜爱白莲花，越南民间将白莲花视为国花。同时，越南人民信仰佛教，作为佛教象征的莲花自然被赋予了深厚的宗教情感。在越南，莲花代表了纯洁、光明、力量以及一切美好的理想。

白莲花是越南传统文化的象征，然而古老的传统正受到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经济、文化的巨大冲击。导演巧妙安排了三段故事中的主要人物通过白莲花建立起联系，也表明了作者对传统文化的取舍态度：

① 欣沿街叫卖的新鲜荷花受到了塑料花的冲击，一朵也卖不出去，无助之际，海来买花，他对欣说：“人们都是拣方便，那种花和你的一样又大又白，但不会枯死，还喷了香味，和真的一样。现在这个时代，样样东西都变成了那个样子。”同时他又表明自己对塑料花的态度：那种花我才不要。

② 欣挑着一担荷花走了半天，都没有卖出去，她停下来休息时，身边是拔地而起正在建设的高楼，詹姆斯路过，向欣买了一束白莲花去送给即将正式见面的女儿。

02、主要人物的象征意义。

在我看来，导演赋予了电影中几位人物非常明显的象征意义：

① 杜先生与欣是越南传统的象征：杜先生饱受摧残、失去自信。欣淳朴善良、勤劳坚韧，更可贵的是欣敢于打破常规，在一众前辈面前唱出新声。先生去世后，欣捧着他的诗集说：“老师的诗不会没有知音，世人终将意识到它的价值”。她载着一船白莲花，来到杜先生魂牵梦萦的水上市场，将莲花撒入湄公河水中，岸边的孩子们纷纷跳入水中，市场劳作的妇女们停下手中活计，与欣一起唱起过去的歌谣……这里预示着人民的选择，预示着民族文化得以传承的希望。

② 莲是越南现状的象征：十分渴望摆脱贫穷落后，十分用力试图挤入上流社会，放弃传统，盲目崇拜西方，不惜牺牲自尊，却遭到无情践踏，终于明白表面的繁荣不可持续。

③ 胡迪是未来希望的象征：他的童年孤苦无依，生活布满凄风苦雨，仍顽强乐观，执著地寻找丢失的箱子，他不但找回了象征全部身家的箱子，也收获了一个互相取暖的伙伴。

④ 海是清醒民众的象征：他卓尔不群，身上散发着人文关怀的光辉，凭借坚实的温暖与执著，依靠自己的努力，虔诚守护莲安心地入睡，温柔唤醒莲心底的纯洁，为莲刮去肉身的痛苦，带莲拥抱崭新的生命。导演通过他的双眼审视美国老兵詹姆斯的痛苦，在莲和胡迪被人追迫的时候安排他出手相助，在欣为白莲花的命运担忧之时由他出场给予欣肯定。

影片的最后，莲在海的呵护与感化下，洗尽铅华，回归本真，重拾传统，在火红的背景中，重建自信与自尊。这是导演对于越南未来道路的思索和对美好前景的展望。

写在最后：

我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2007年，今日重温，时隔13年，感动依旧。

这是一串在残酷岁月、艰难困顿背景下发生的关于救赎与希望的故事，展现了底层人物美好的人性与顽强的生命力。我在梳理了故事线索后，就影片中人物与意象的象征意义进行了解读，希望能帮助你更好地欣赏这部影片，理解影片深刻的人文内涵和艺术价值。

文章言有尽，影片意无穷。感谢阅读，点赞、关注@满川与j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