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佬正传》：被遗忘者的血泪，是社会最深的伤口
1986年，尔冬升以导演处女作《癫佬正传》撕开了香港经济腾飞背后那道溃烂的疮疤——精神障碍者与流浪汉的生存困境。这不是一部娱乐片，而是一把插进时代心脏的手术刀，冷峻、精准、毫不留情。38年过去，它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当下愈发刺目：当社会只关注GDP与高楼，谁还记得街头那些眼神涣散、喃喃自语的“癫佬”？
影片以女记者（叶德娴 饰）的视角切入，跟随社工徐先生（冯淬帆 饰）深入香港底层。徐先生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疲惫的普通人，二十多年如一日奔走于街巷、收容所、警局之间，试图用微薄之力拉住那些即将坠入深渊的灵魂。他的工作没有掌声，只有误解、暴力与制度性冷漠。而记者最初带着猎奇心态而来，最终却被现实碾碎了所有旁观者的优越感。
真正令人心碎的，是那些“癫佬”的面孔。秦沛饰演的阿全，曾是教师，因丧子之痛精神崩溃，却在清醒片刻仍记得给学生批改作业；梁朝伟饰演的阿狗，天真如孩童，对世界毫无防备，最终却因一句“你有病”被村民活活烧死——这一幕并非虚构，而是改编自1982年真实发生的“元朗火烧精神病患者事件”。尔冬升用近乎纪录片的手法还原了这场暴行：火光中，阿狗蜷缩哀嚎，围观者冷漠如看戏。这不是疯子的悲剧，而是整个社会的共谋。
更讽刺的是体制的失能。警方视精神病人为麻烦，政府削减社福预算，市民避之唯恐不及。当徐先生申请援助时，官员反问：“他们又不是纳税人。”——仿佛人的价值只由经济贡献决定。而周润发客串的精神病患者阿东，短暂清醒后重返街头，最终持刀闯入幼儿园。这一情节当年引发巨大争议，却被尔冬升坚持保留：他要告诉观众，忽视与驱逐，只会让悲剧循环再生。
《癫佬正传》的伟大，在于它拒绝提供廉价的希望。没有救赎，没有反转，只有赤裸的现实：社工被砍伤，记者无能为力，癫佬们或死或囚，社会依旧运转如常。这种绝望恰恰是最深的控诉。尔冬升不煽情、不美化，用冷静到残酷的镜头语言，逼我们直视一个真相：所谓文明社会，不过是把不愿看见的痛苦藏得更深罢了。
今天，当我们谈论心理健康、社会包容，回看这部38年前的电影，竟发现它早已预言了一切。那些被标签化、被排斥、被“正常人”恐惧的边缘者，从未真正消失。《癫佬正传》不仅是一部港产经典，更是一面照向所有时代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是我们对“异类”的恐惧，以及对人性责任的逃避。
正如片中那句低语：“我知这世界有许多的破碎。”可破碎的从来不是癫佬，而是我们假装健全的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