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跃//岳阳旧案纪实：寻找失踪的广东人

原创 刘跃 巴陵老街故事 2025年08月12日 05:28 贵州

红月亮导语：

一名广东男子到岳阳数日后，离奇失踪，下落不明。其妻子梦中见他满脸是血求救，于是便赶到岳阳寻夫。

当年经办此案的民警睿智机敏，刑侦队罗绪绳、游新金、刘华生三人策划了一场放“酒引子”寻人的好戏。

失踪者找到了，当时有六七百市民围观，还有人放鞭炮。市民为何放鞭炮？“酒引子”为何意？答案尽在此文中。

岳阳旧案纪实：寻找失踪的广东人

文/刘跃 一九八一年的春节比以往时候来得稍晚一些。春节过后是倒春寒。从洞庭湖面刮过来的凛冽寒风在岳阳街巷中扫荡，似乎要虐走本来不多的温暖。阴沉沉的天空时不时有炮竹炸响，空气里弥散着火药的微香。马路上冷冷清清，人们龟缩在家中，吃着玩着睡着，过着慵懒的长假生活。

从岳阳火车站出站口走出来两位中年男女，他们是姐弟，广东潮州人。像所有广东人一样，他们对天气寒冷总是估计不足，很短的时间，他们脸色乌紫，冻得瑟瑟发抖了。姐姐方美华，40岁，三个孩子母亲。她是来寻找失踪了十五天的丈夫许义善。方姓弟弟是小学老师，他陪同姐姐出行主要职责是做姐姐普通话翻译。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值春节长假，在岳阳火车站一带折腾了大半天了，才在一个叫红旗旅社的旅客登记簿上找到了许义善住宿的信息。许义善春节前来岳阳经商九天，拍电报说回家过小年，之后失联，音讯全无。

“怕是跟哪个狐狸精跑了啰！” 红旗旅社前台女服务员心直口快，并无恶意地调侃千里寻夫的外地大姐。男人去向不明，人们首先想到的是为了女人。广东女子并不生气，一脸苦笑。她倒是希望她男人跟哪个狐狸精跑了，那样的话，他有醒悟的时候，还会回到她和孩子们身边。更多的时候，他预感他男人已经不在阳世上了。有一次夜里梦见他，满脸是血，向她求救，后面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她刚伸手过去又不见了。这是托梦。对于潮汕农妇来讲，托梦和托人带口信都一样真实可信。她哭过好几回后，才下决心登上北行火车。

在旅社服务员的启发下，广东姐弟决定报警。他们从红旗旅社出来，朝着宝塔方向前行，从一个教堂模样的建筑走过去，那就是城南派出所。内勤女民警接待了他们，作了登记。同意发寻人启事，但暂时不立案。因为失联人太多了，有的人失踪二三月又回家来。通信不发达，人与人联系靠书信。异地夫妻一个月有一两封信，朋友亲戚间一年有两三封，证明关系很好了。国家规定的八分钱邮票平信，可以寄往天南海北。

不立案子，就意味着不会安排警察侦办。广东姐弟想不出更好办法，在岳阳街头又漫无目标地寻找了几天后，回广东去了。要找的亲人没有着落，他们内心焦急，却一筹莫展。许义善在泰国的亲戚们得到了消息，专门请文书先生代写了一封中文信函给岳阳市公安局局长张大尧。

“局长先生台鉴：鄙人弟媳昨日来信，告之愚弟许义善元月下旬在贵市行商，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想必凶多吉少。几次欲束装回国，均被亲朋劝阻，道及祖国法律严明，各级长官执法无私，定能为无辜者伸冤。鄙人孤悬海外，纵有思念，亦鞭长莫及，故寄厚望于长官，盼查明真相，妥善处置。烦劳之处，不胜感激。

许义芳叩首”

在公安内部会议上，张大尧局长让秘书念读了海外华侨来信，并有个表态。意思是海外华侨言词恳切，隐忍焦虑，相信人民政府，相信共产党，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许义善失踪在岳阳，杳无音讯，我们责无旁贷。是自杀？是意外？还是遭遇不测？都有可能。我的意思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打破常规，马上立案调查。

在张局长安排下，刑侦队和城南派出所联合办案，刑侦队副队长游新金任专案组长。几项侦察工作同时进行。

派民警尹年仲和方金海去广东潮州普宁县许义善家乡。通过各种途径了解许义善的现实表现、家庭情况、夫妻感情、有无赌毒恶习及是否与当地黑社会有染。游新金副队长则认为，仅凭亲属单方面反映失踪者情况是远远不够的。

广东潮汕是著名侨乡，是客家人聚居地。它偏于一隅，面朝大海，人多田少，农民以出海捕鱼为主业。乡村四处可见座座空置碉楼，是老一代华侨们留下的对家的眷念。年轻时出洋卖苦力，攒下血汗钱寄回家，希望落叶归根，却不知老之将至，终究客死他乡，碉楼成了他们的纪念碑。潮汕人宗族观念强，村村有祠堂，家家有神龛。族人相帮，兄弟相助是他们生存的基础。七八十年代，华侨们回国探亲，国家有免关税优惠，侨胞们用国外付钱、国内提货方式将时尚的彩电、收录机、微波炉、电冰箱、洗衣机、折叠伞和电子表等馈赠国内亲友，帮助他们改善生活。像许义善这样的经济条件稍差的农民，需要用钱的地方多，于是他们把电器带到内地出售换个好价钱。

失踪人许义善，年龄四十三岁，广东省潮州地区普宁县燎原公社泥沟大队农民。他身高一米七四，外形黑瘦，学过武术，身强力壮。他性格内向，行为谨慎，是个木讷胆小的老实人。他有两颗包金门牙，是潮汕客家男人标配。这次到岳阳是第一次出远门。主要工作是帮其所在的生产大队贸易公司销售一批尼龙绳，顺带着出售自己一台价值不菲的日本收录机及十几块电子手表。警察们排除了“他在家乡惹上麻烦后有人千里追杀他”的可能。

侦察员谭刚、龚正波带领一班人搜寻岳阳城区防空洞、枯井、水边、废弃的建筑工地等偏避处和人迹罕至地带，力争找到与许义善失踪有关的蛛丝马迹。警察们没有发现与失踪案相关的东西。警察们认为红旗旅社及火车站广场一带是工作重点。一个月前，失踪人许义善吃住都在此，他的行动轨迹是怎样？他干了什么？结识何人？警察们能寻到线索吗？

国营红旗旅社是一家三层建筑的小旅社。二面临街，透过客房玻璃窗，能看见岳阳火车站和二路、四路公交车始发站。因为靠近车站，位置好，生意兴隆。从火车站下来的外地旅客都爱住这里。旅社按床位出售。两个床的房最贵，每床每晚六角；六个床的房最便宜，每床每晚三角。旅客进店登记时，服务员开始吆喝行李寄存，因为互相不认识的同房旅客离店时可能顺手把你的行李带走。这类财产遗失，属于保管不善，不算案件，派出所只作登记。旅社寄存行李是免费的。服务员给旅客一块手指宽的长形竹牌，相同一块吊在旅客的行李上，两竹牌上面毛笔大写数字是一致的。行李存放到白天都要开灯的保管室。取行李时，服务员先问旅客行李是什么颜色样式，然后对上两块竹牌上数字，方能顺利取走行李。如果旅客的行李牌不见了，行李也不见了，旅社没有责任。再如果旅客的行李牌丢了，幸运的是行李还在寄存室，旅客要取出来不难，出一身老汗后也能办成。

许义善住宿的是价格便宜的六床房。他的房费缴纳到了腊月二十四过小年那一晚，但是服务员发现他当晚没有住宿。服务员第二天整理房间时把他留下的塘瓷杯、牙刷、毛巾和一双旧布鞋移到了失物招领处的货架上。失物招领架上还有其他旅客遗留物。许义善妻子准确认出了他家物件。许义善的贵重行李是一台日本产“6060”四个喇叭的三洋牌收录机，南正街寄卖店同款标价八百元。有购买意向的人来了，许义善取出来，没有成交又寄存回去。在许义善失踪前三天，收录机取出后没有寄存回去，应该是卖掉了，卖多少钱，卖给谁，警察们并没有找到知情人。

许义善过小年那天傍晚离开红旗旅社，从此再没有出现。目送他背影离去的服务员说，天黑了，北风呼啸，天上下着雨加雪籽，许义善在旅社大门口停留片刻，竖起黑皮衣毛领，缩头，弓背，撑开折叠花伞，一头消失在夜色里。警察们分析许义善是上了二路或四路公交车，去了哪里无法证实。

许义善在岳阳期间有两位熟人。一位是五十多岁的广东潮汕商人张柏元先生，他是许义善在岳阳结识的广东老乡，他们见过两次面；另一位是岳阳昆山养蜜蜂人李老板。养蜂是个甜蜜事业，蜂农带着蜂箱四处跑，追花夺蜜。有一年李老板到了广东普宁放蜂，借住过许义善家。农民善待养蜂人，蜜蜂传花授粉，帮助农作物增产。养蜂人李老板事先并不知许义善到了岳阳，两人是在岳阳街上偶然相见。

许义善兜售进口收录机，不是正经买卖，而且他胆小，把自己装扮得像个地下工作者，头戴能遮住耳朵的帽子，脸上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车站广场转悠，迎面碰见人，并不正视对方，擦肩而过时，小声嘀咕一句。车站广场和附近茶楼的生意人多数不认识他，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老广有台收录机要脱手，但不知道他最后卖给谁了。许义善领着潜在买主从旅社进出，旅社服务员是允许的，但是不能回忆这些人的特征。对于不住店，或者只在旅社露一两次面的陌生人，旅社服务员并不留意。许义善的谨小慎微不仅给自己包上一层保护膜，也让警方事后的侦察云遮雾罩。警察试图想在这些人群中找到买收录机的人，结果也大失所望。

警察们把许义善同房间旅客的摸排当作不是希望的希望了。从空间和时间上，同房间的旅客是有可能看见买收录机的人。而且，同房间旅客都在许义善失踪前离开岳阳，他们实际上只是目击者。警察们把同房旅客资料从住宿登记簿上抄录下来，制成表格，逐一核实。核对旅客身份的主要手段是打电话和发电报，这类具体事由年轻警员负责。年轻警察们守着办公室黑色摇把电话，先要市话台再转长话台，如果线路忙，女接线员会提示让先挂电话，在一旁等待，线路接通了再回铃过来。拍电报要去邮局大厅，先预交费用，电报地址不收钱，内容收钱，每个字三分钱。为了省钱，又得说清楚，拍电报人就在大厅来回踱步，像课堂上的语文老师，斟字酌句，又似月下僧人反复推敲。

许义善住宿期间同住的二十五位男性旅客找到了二十二人，另有三位入店时使用了假证明，查无此人。同住时间长的有二晚，时间最短的八个小时，晚上入住，早晨离店。有两位旅客认识2床广东人许义善，有过交谈。其中，浙江宁波某工厂采购员陆先生目睹了许义善在房间与多人商谈过买卖收录机。警察给陆先生和单位交了底，约他与警方见面。

一个星期后，在红旗旅社一间客房内，刑侦队副队长游新金和刘华生着便装会见了采购员陆先生。陆先生正值中年，中等个头，两眼有神，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他说，见过三批人来房间找许义善，前两批是一人，后面一批是两人，都是本地口音。后面这批是本地小伙子，呆的时间稍久，所以有印象。他们两位都是年轻人，中等个子，二十三岁上下年龄。一位鼓鼓墩墩，圆头圆脑，身体强壮，背对着，看不见脸。另一位单瘦，肤黑，脸窄，鹰钩鼻。因为面相特别，陆先生说有印象，如果再遇见或许还能认出。游副队长恳请陆先生帮助警方寻找那个鹰钩鼻的岳阳伢子。他设计出一个笨办法，请陆先生天天大街小巷转悠，争取路遇。如果碰见了，就尾随他，把他的住址或工作单位搞清楚交给警方，陆先生的任务就完成了。心细的刘华生特别叮嘱了安全问题。原计划派两位便装暗中保护他，但目标大，可能打草惊蛇。他告诉陆先生，那个鹰钩鼻青年可能是杀人凶手，有同伙，心狠手毒，他们犯的是死罪。千万记得，无论如何，不管出现任何情况都不能暴露自己身份，否则，警方想救助他都会来不及。

刑侦队大办公室后面有一间技术室，面积小，十来个平方，摆下物证柜、办公桌和电冰箱后坐着站着不能超过五六个人。地方虽小但保密性好，不是刑侦队队员，一般不让进技术室。在这个条件简陋的场地，大家集体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许多案情轮廓和侦察方案就出来了。有了好思路又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队长们就往二楼张大尧局长办公室跑。

许义善被人谋害了是铁定的事情，而且被害原因与收录机相关。谁买了收录机，谁可能就是杀害他的凶手，找到买收录机的人案子就有希望。凶犯不是见财起意，而是有计划有预谋。拖欠购买收录机款，调动广东人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狡猾的凶犯给了许义善一个承诺。开始以为这个凶犯的职业，像穿白大褂的医院医师、穿制服上班的铁路工人、国营商店营业员.....许义善最后消失的时间改变了警察们的判断。已经傍晚了，单位下班商店打烊了，他为何不选择白天去拿他的尾款呢？凶手有家，一个正常的家。凶手把广东人许义善带回家了。这个家有老人、小朋友，还有兄弟，熏得发黄的旧墙壁上张贴了各种奖状和一家老小照片，家庭生活气氛浓厚且自然，任何的虚假骗不了许义善这个中年汉子。看见这个家，许义善心里踏实了，相信了凶手的花言巧语，他才会同意欠账，然后一遍又一遍跑去要钱。警察们揣摩过凶手带许义善回家的心理，开始不理解，后来释怀了，既然打算灭口，一个外地人晓得多又有什么作用呢？也就是说，凶犯领广东人许义善去他家那一刻，就动了杀心。

过了六天，陆先生那边传来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他在街河口看见了鹰钩鼻青年，他跟踪半上午，来到了上观音阁，他记住了离街口不远的一条小巷子内一户人家的门牌号码。在城北派出所管区民警配合下，那户人家的小儿子进入警方视线：廖海军（化名），小名细牛婆，23岁，身高1.72米，单瘦，无正当职业。在城北派出所档案中并无违法犯罪记录。

岳阳市公安局以赌博走私违法行为将廖海军收审关押。在廖海军交往的人中间，有一个家住小港粮库的伢子黄岳生（化名）有重大嫌疑。黄岳生是警方的“老朋友”，警方毫不迟疑，以盗窃团伙主犯为由提前收押了他。黄岳生，24岁，中等身材，健壮结实，性格粗暴，胆大妄为。他多次因盗抢嫌疑被抓进公安局，是警方重要管控对象。警方提前抓获黄岳生基于三个判断，其一是凶手应该有两人或两人以上，因为许义善练过武功，廖海军一对一，没有胜算。其二是陆先生在红旗旅社见到的廖海军的同伴体貌特征与黄岳生相符。其三黄岳生胆大心狠，干得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在一个月时间内，廖海军、黄岳生两人分别把盗窃、赌博和走私犯罪都坦白交待了，就是闭口不谈认识广东人许义善和购买收录机的事。假如是正常购买有何不可谈？不是避重就轻，不是此地无银是什么？专案组长游新金并不焦急，相反，他蛮乐观。他有过一段分析廖海军、黄岳生心理活动的话：“如果讲真话买了收录机，收录机要交出来，而且那天晚上干了什么圆不得场。干脆，两人一合计，闭口不言，随警方怎么搞，死不认账。”

游新金提出了一个侦察思路，提出放点“酒引子”发酵发酵。

酒引子是借民间酿酒发酵，暗示一种侦察破案手段，在公安局内部正规称呼为“特情”。各地警方称呼特情各有不同。有叫耳目的，有称卧底的，有用三个阿拉伯数字替代的，还有叫线人。他们不是警察却帮警方干活。他们中一部分人有违法犯罪案底在警方手中，够判三年五年徒刑，他们迫切希望戴罪立功，将功赎罪。警方也有需要，所以双方达成临时的阶段性合作约定。确定谁是线人，在警方内部是要履行严格的报批手续，而且知晓范围越小越好。线人一旦立功，警方会信守诺言，减免对他们的处罚。当时，社会上有一个现象，某个人明明有犯罪，他的同伙都进去了，还判了刑，而他却逍遥法外。群众议论他有当大官亲戚庇护、人云亦云。多年后，我曾在街上偶然认出过一位曾经的警方线人，虽然我调离了公安，但我不能说。因为职业约束是一辈子的事。

岳阳警界使用线人绕不开刘华生，因为刑侦队特情归他管理。刘华生，四十岁，老岳阳城关镇人，老屋在鸡窝山下，他熟悉岳阳老街。弯头角落无一不知，风俗典故无一不晓，他是刑侦队的隐蔽战线。他很少穿警服抛头露面。他个头不高，穿戴简朴，烟瘾大，随身工作提袋里是一个玻璃茶杯，一包卷喇叭筒的烟丝，一叠材料纸。看上去就像个守传达的老头。闲暇时，刘华生在院子里下象棋，爱下象棋的人思路都不会差。他主要做两项工作，一是去收容所、收审站和看守所提审在押人犯，一呆一整天。每年深挖破获的入室盗窃案和自行车被盗案上百起。他年年都是队里破案能手。他审讯犯人时场面热闹，时而他在发脾气大声训斥，时而犯人呼喊哭泣，歇斯底里。有一个流窜惯犯一口气坦白了十几起入室盗窃案。押这个老油条回监时，他全身汗湿，连连摇头，说刑侦队的刘老屁股审问手段太厉害，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了。刘华生不爱谈他的审讯策略，不好为人师，既便是年轻人讨教，他也只是隐约的讲几句。大概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是人都有，犯人也有。还说人有个性，该顺毛摸就顺毛摸，该倒起摸就倒起摸。他不把事说透，听的人自己去领悟。

刘华生的另一项工作是管理线人，而且与线人碰头都选择偏僻位置。在洞庭北路的省血防医院旁边小路下河坡，不远处有一个空置的独立的水泥小房子，有两个单间，其中一间是我们接待线人的固定驻点。房内有灯，一张办公桌，三四把椅子，北面窗户打开能看见不远处的岳阳楼。刘华生每次到驻点几分钟后，线人就到了。其实线人早到了附近，在远处溜达观望，看见刘华生到了才过来。

如果放“酒引子”是一场小戏的话，刑侦队罗绪绳、游新金和刘华生三人是总策划，其中，游新金是导演，刘华生是写剧本的。

这一天，廖海军的监房里又关进了三个收审人员，本来关押了十几个人的号子里人满为患。有一个叫齐八斤的小子从进号子开始就骂骂咧咧，有人告诉坐在墙角的廖海军，说那家伙骂的是警察，怪警察玩阴的，踢了他小肚子，隐隐的痛。敢骂警察，是条汉子。廖海军开始关注这个齐八斤，关在号子里一个多月了。让廖海军烦恼的是没有几个有素质的家伙，扯谈都不上路。有卖假银元的，有扒手，有盗变压器铜线换钱的。廖海军最看不起的是奸淫妇女的，你妈妈的，撮一个堂客不容易吗？何至于要犯罪？廖海军有意无意靠近齐八斤，齐八斤也高看他一眼，都是岳阳街上人，一个是观音阁，一个是马壕，闲谈起来两人还有共同认识的朋友。廖海军问齐八斤犯了哪门子案，头两三天，齐八斤不肯说，第四天了，两人结拜了兄弟，齐八斤拿手做了一把手枪顶在自己脑袋上的动作，廖海军立即明白了，心里“肃然起敬”。

廖海军又问：“屁股擦干净了？”

齐八斤说：“三个人做的事，他们两个跑了，一个去了新疆，一个去了东北。八年十年不回来。”

“你不跑？”廖海军盯着齐八斤的脸，兴趣盎然的问。

“他们跑路了，我反而安全了。再有，我岳阳生活惯了，去外面不习惯。”他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的样子让廖海军佩服。

他又问齐八斤：“你挺得住？”

齐八斤翻了廖海军一眼，喝了口自来水，讲了一个让廖海军受感动的故事。齐八斤说：我自幼丧父，兄妹三人依靠母亲抚养，母亲只是3517工厂流水线女工，收入少，生活艰难。母亲有个弟弟，也是我唯一的舅舅，从小聪明过人，会读书，岳阳市一中的尖子生，六几年考取北大法学系。可是，正赶上过苦日子。为了供弟弟读书，我妈妈什么苦都愿意吃，工厂加班她第一个报名，而且下班后在街上拖板车，到南岳坡搞装卸。有几次实在拿不出钱汇北京，她就去血站卖血，出了血站就晕倒在路边上……

“那你舅舅现在怕是下不得地吧？”廖海军眼睛发亮，马上追问。齐八斤说：“我舅舅是最高法院的一个庭长，级别相当省高院院长。他还参加了好几部法律法规的制定。他的同班同学，至少是省高院副院长。我妈妈给他去了信，把我的事讲了。我是他亲外甥，不能见死不救吧？”廖海军听得津津有味，望着朋友一脸的向往，他也陷入沉思。第二天，齐八斤提审了，一个多小时回来，一脸喜色，他悄悄告诉廖海军，应该是他舅舅活动了，公安局同意放人，取保候审。廖海军百感交集，紧紧抓住朋友的手，请求帮忙办一件小事。他悄悄地说，去岳阳楼公园他女朋友手里，取一把折叠伞，把伞烧毁，渣子撒进洞庭湖。齐八斤说：“事倒不难，只是你妹子不认识我，未必肯交东西予我”。廖海军赶忙找来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落款签了他的昵称。廖海军泪眼婆娑，双手捂住脸，双肩颤抖，哽咽着小声说：“我们是生死交情。你拿我当兄弟，我也不把你当外人。兄弟我也干了错事。你要是能帮帮我，我一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齐八斤出监狱那天检查格外严，刑侦队来了人，依据惯例搜身，在短裤一个夹层，警察找到了一卷一支香烟大小的便条。

廖海军女友交出的折叠花伞产自台湾，正是许义善失踪当晚撑的伞，许义善家还有同款。警察搜查廖海军家时，在他个人物品中找到了一枚金牙套，遥远的广东潮州一位老金牙匠手艺人证实是他的作品。购买收录机的岳化总厂工人听说牵扯到杀人案，害怕使用，把收录机送到了公安局，央求帮他挽回损失。汕头海关进口收录机报关单上有同一编号。在证据面前，廖海军交待了杀害许义善的犯罪事实。在更多的证据面前，黄岳生也低头认罪。

他们在岳阳火车站广场认识广东人许义善，从商量购买收录机开始，他们知晓了许义善结了一笔货款，身上有现钱，两人就起了谋财害命的心，他们称“杀黑猪”。他们起初想把许义善骗到偏僻地下手，但许义善不会去。他们把许义善带到了廖海军上观音阁与父母亲同住的家，付了二百元给许义善，答应余下的五百元在小年前付清。

过小年那天，是最后付钱日子，两人下午去旁边汴河园基建工地找到一个土坑准备藏尸，他们买了当晚巴陵剧院的戏票支开廖海军父母，放大电视音量。许义善刚进门，躲在门后的黄岳生持木棍猛击许义善后脑，两人扑倒许义善，又捂又掐，杀害了他。他们搜尽了许身上现金、手表、折叠伞和金牙套.....两人抬着许义善尸体出门下坡，掩埋了尸体。那天风雪交加，天黑地暗，无人目击。警方取许义善尸体那天，有六七百市民围观，尸首重见天日时，有市民燃放鞭炮，慰藉冤魂。

岳阳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陆顺源在岳阳饭店设酒宴二桌，款待有功民警。足智多谋，破案有功的专案组长游新金，奖励晋升工资一级，每月增加薪水八元。许义善海外亲属发来了热情洋溢感谢信。凶犯廖海军、黄岳生被判死刑，同年国庆节前的公审大会后，一同倒毙在三眼桥附近湖边临时刑场。

注∶文中均为网络图片

作者简介∶刘跃，岳阳街上老人。一九七七年岳阳市公安局(小市)工作，一九八五年调岳阳市人民保险公司工作至退休。年轻时在南正街金家岭一带生活，中年后在东风广场土桥一带活动。我喜文写文是跨行折腾，难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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