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我们在城市》：一场纽约灵魂的暴烈独白，也是斯科塞斯献给旧日文明的情书
在信息爆炸、节奏失控的2025年回望2021年上线的《假装我们在城市》（Pretend It’s a City），这部由马丁·斯科塞斯执导、弗兰·勒博维茨主演的七集纪录剧集，早已超越“高分纪录片”的标签，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它不是在记录一个人，而是在抢救一座正在消逝的城市记忆。
全剧没有传统叙事结构，没有煽情配乐，甚至没有剪辑悬念。只有弗兰坐在曼哈顿某处沙发或咖啡馆里，用她标志性的低沉嗓音、永不妥协的姿态和滔滔不绝的毒舌金句，对现代生活发起一轮又一轮精准打击。而斯科塞斯——这位拍过《出租车司机》《好家伙》《爱尔兰人》的电影巨匠——全程几乎只做一件事：笑。大笑、狂笑、憋不住地笑，有时笑到肩膀颤抖，仿佛在说：“终于有人替我说出了所有不敢说的真相。”
但这笑声背后，藏着更深的哀悼。
弗兰·勒博维茨是谁？她是1950年出生的犹太女性，19岁从新泽西逃到纽约，做过清洁工、开过出租车、当过出版社校对，最终以辛辣专栏和演讲闻名。她从不使用手机，拒绝社交媒体，坚持手写稿子，认为“电梯音乐是人类听觉史上最恶劣的发明”。她不是怀旧派，而是“文明守护者”——她愤怒的根源，从来不是对新事物的排斥，而是对公共空间退化、智识生活萎缩、个体责任消失的深切忧虑。
剧中，她反复强调一个画面：“我是纽约街头唯一抬头看路的人。”这句话看似傲慢，实则是警世箴言。在人人低头刷屏、耳机隔绝世界的时代，弗兰成了城市中最后的“观察者”。她讽刺游客挡路、抱怨健身房文化、痛斥金钱对艺术的侵蚀，甚至调侃自己“讨厌运动，因为运动意味着你承认身体存在”——这些看似刻薄的言论，实则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都市伦理：城市不是背景板，而是需要被尊重、被参与、被认真行走的活体文明。
而斯科塞斯的镜头语言，恰如其分地放大了这种精神重量。他穿插大量70年代纽约影像：破败却生机勃勃的街道、烟雾缭绕的爵士酒吧、尚未被连锁店吞噬的独立书店。这些画面并非单纯怀旧，而是与弗兰的言说形成互文——当她说“现在的纽约像主题公园”，镜头便切到时代广场闪烁的广告牌；当她回忆Mercer Arts Center倒塌的夜晚，斯科塞斯插入自己早年作品《黑胶时代》中的重现片段，让个人记忆与城市创伤交织成一部微型史诗。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剧虽为纪录片，却具有强烈的戏剧张力。七集分别围绕“走路”“钱”“健康”“工作”“交通”“文化”“纽约”展开，每集30分钟，如同七场精心编排的单口喜剧。但弗兰的“喜剧”从不取悦观众，她的幽默建立在逻辑严密的批判之上。比如她说：“我恨钱，但我爱东西！”——一句话戳穿消费主义的荒诞；又如她解释为何不坐地铁：“我不是怕脏，我是怕被迫与不想共处的人共享密闭空间。”这种对“私人边界”的执着，正是现代都市人集体焦虑的镜像。
9.0的高分、94%优于同类纪录片的数据，并非偶然。在全球城市同质化加速的今天，《假装我们在城市》提供了一种稀缺的视角：真正的城市精神，不在摩天大楼，而在那些敢于说“不”的声音里。弗兰不是反现代，而是反愚蠢；她不是守旧，而是守护那些不该被效率碾碎的人文细节。
更令人动容的是，斯科塞斯与弗兰长达四十年的友谊，在镜头下化为一种沉默的默契。他不打断、不引导、不美化，只是静静聆听——这本身就是一种致敬。正如他在采访中所说：“弗兰代表了我心中纽约最珍贵的部分：聪明、固执、诚实，且永不妥协。”
当2025年的我们面对算法推送、AI生成内容、虚拟社交泛滥的世界，《假装我们在城市》愈发显现出预言般的锐利。它提醒我们：一座真正的城市，需要有人抬头走路，有人敢于愤怒，有人坚持用完整的句子思考。否则，我们就真的只是在“假装”——假装生活在城市，而非真正拥有它。
所以，请别把弗兰当成怪人。她是最后的守夜人，而斯科塞斯，为她点亮了灯。
